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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白】刹那的乌托邦

纪念这个永恒的夏天

我在原地


朱火机:

全文1w7,伪现实向。有点儿魔幻,请勿上升真人。


送给这个独一无二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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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宇在春天的时候接了部电影。


半悬疑,剧本特烧脑,他一人要演二十多重人格,片场很偏,景都搭在了山沟沟,一驻扎下来几乎与世隔绝。这地儿挺好,山好水好,毗邻峡谷,壁立千仞,绝谷间是窄如刀缝的一线天。时不时几个背着篓筐的老农蹲在路边卖土豆,说的都是川味方言,白宇入组几天,也学会了几句带着陕味儿的四川话。


这电影要塑造年代感,白宇穿的都是八十年代旧衬衫,时常独自走一条长长的铁轨路,工厂的烟囱在他头顶不停地冒着袅袅烟雾,绿皮火车轰隆隆地疾行而过,整片土地震颤起来。白宇从一个山洞进,一个山洞出,人格便在其中不断转换。二十多重人格,加起来仿佛又能给by48注入不少新血液,为此他又瘦了不少。其中有个人格喜欢穿女装,白宇在现场故意穿了三天高跟鞋进入角色,问他是什么感受,他说不好玩,跟踩高跷似的。结果两只脚后跟对称着磨破皮,这才体会广大女性同胞的不易,晚上回去他就给团队的女员工一人发了个红包让她们多买点平底鞋。


白宇的经纪人一直在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毕竟要把二十多种人物的行为逻辑放在一个有限的时间内聚集,分门别类,乃至游刃有余,按哪个开关哪个人物就能精准地蹦出来,这得需要自我打碎,拾掇着砖瓦左拼右凑地去靠拢去相信。好在白宇演戏一向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太多心,他有谱有弦,除了演戏还能把现场氛围铺得暖烘烘。这次开机没几天,他收工后找了块空地,把那老乡背篓里的土豆全买了,借个烧烤炉,抹油抹辣椒,剧组人员见一个发一串。他说,这里不叫土豆,叫洋芋坨坨。他漫不经心地笑,丝毫没什么架子,穿着背心短裤老爷拖鞋,蹲在马路牙子上和工作人员聚众咬洋芋坨坨。


电影名叫《分裂》,基调上从头沉重到尾,白宇那洋芋吃了三四天,之后就逍遥不下去了。这角色暴戾起来是个杀人犯,文雅起来是位乡村教师。教师拥有最多的戏份,也是他在这个电影里普通示人的最基本人格。他会穿着白衬衫,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地书写数学公式,一写就是满黑板。


课堂戏一连拍了好几天,群演小学生们张着纯净的眼睛,现场很安静,镜头无声地游走,镜头里的中学教师轻声念着公式,他的声音很适合这个春天。


白宇的板书写着写着,忽然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后背很痒,像被谁灼灼地盯住,这种感觉最近隔三差五地出现,感官上如同被谁监视。起先他以为是心理作用,后来不舒服的时候甚至浑身发毛发冷,好似产生了某种角色共鸣。


黑板上的公式写到末尾,粉笔头断了,他低头去捡,视线不自主探到镜头之外。先穿过几个群演,接着是摄像师和场记,最后他看见层叠的人群之中站了个男人。那男人明显不属于这个片场,他垂着双手站得笔直,着装和眼前片场营造出的年代感格格不入。衬衫袖口卷过小臂,袖箍精致地定住两边臂膀,黑色短发,斯斯文文的眼镜。镜片后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白宇看不清楚,但这些线索足够标志性,谜底真相只会指向一人。


白宇捏着粉笔头慢慢站起,男人的目光似乎和他正式交汇。


他们有着短暂的视线停留。


白宇大脑一沉,他猛地瞪大眼睛。


这时导演叫了停,几个化妆师从两边走过来给白宇补妆。


白宇在发愣。


他从工作人员聚集上来的缝隙之间再次打探过去,机位后面空空荡荡,风吹过来,操场上空的红旗不停地翻动。


什么都没有,刚才那片空间并无其他人存在。


但是白宇很确定。


 


他看见沈巍了。


 


确切来说,是朱一龙扮相的沈巍。


但是,怎么可能?


 


沈巍这角色已是三年前的事,《镇魂》过去很久,如今赵云澜也只能成为白宇演艺履历书上的一道旧日墨痕。当然,是痕,不是疤,是好,不是坏,他心里一直这么界定,他会对他饰演过的每一个角色充满敬意,因为那些角色都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悔。对手也是,更别提朱一龙饰演的沈巍,那是最特殊的,特殊到有些神圣不可侵。可能这山沟沟确实魔怔,待久了真有点上瘾,一天精分七八个角色,十有八九都沉浸在臆想的主角看到什么都不足为奇。


可惜白宇错了。自他在片场看见沈巍的那天开始,之后每一天,他都会在某一时刻某一场戏里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沈巍。有时在山洞前,有时在溪涧间,有时是夕阳下的水泥操场,有时是雷电晦暝的芦苇丛中。白宇难以置信,因为每每等那场戏结束,沈巍就不见了。他来去匆匆,如同踩着霁月光风。


事情进一步发酵是在白宇拍了快半个月之后。导演请客吃饭,找了个类似农家乐的地方,一高兴,喝酒喝到深夜。白宇回住宿处时接近十二点,大半夜还有几个粉丝在蹲点,穷乡僻壤都能被这帮小姑娘给寻着,够厉害的。白宇从车上走下去,她们送到门口就止了步,经纪人让白宇先进去。白宇冲她们挥挥手,说了句晚安,迷妹们嗷嗷嚎叫。


进门后保安说电梯在检修,白宇耸耸肩,直接进了楼梯间。他边上楼边看手机,黑色的楼梯间只剩下手机的幽幽蓝光。白宇迅速刷了下微博,两小时前朱一龙发了条新动态,他现在也在拍电影,一部文艺片,入组快一周,今天是首次的角色营业。白宇点着图放大慢慢看,一时看入神,脚下的楼梯也不知走到第几层,直到他听见另一个脚步声不太和谐地在黑暗中响起。


白宇下意识停步,身后的脚步随即停下。他再走,身后的脚步继续跟着。他三步并两步地跨上最后两阶,拐弯后迅速靠墙,那脚步加急了些,越来越近。白宇以为是粉丝跟了上来,只能等等再进房以免暴露房号,他按亮手机准备呼一下经纪人,哪知下一瞬那人从黑暗走到光下,白宇抬眼一愣,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之前只出现在片场,白宇能当做幻觉,当做角色自他脑中盘旋出窍,当做黄粱一梦中。


可眼前走出片场,四周没有摄影机,逼仄的走廊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沈巍。是沈巍。


 


沈巍徐徐转头,一连走这么多层楼梯都不带喘气,他死死盯着白宇,神情中夹带着某种奇怪。


白宇却被吓得后退一步。


这当口,白宇的经纪人从另一头的楼梯现身,经纪人径直蹭过沈巍的肩膀,站到白宇旁边跟他讲明天有粉丝探班活动,让白宇准备几个福利之类。白宇懵了神,经纪人说完一大段,抬眼望他:“你咋了?”


白宇指了指沈巍,问经纪人:“你……看不见?”


经纪人瞪着他,之后推了把他肩膀说:“北宇你演的是悬疑片不是惊悚片,吓谁呢?好玩吗?”


说完打了个呵欠,经纪人嘴里嚷着先回去睡了,再不睡估计真要遇鬼了。


 


现在不是七月半,闹不出鬼,再说,沈巍本来就是鬼王。


白宇揉着眉心,先打住,打住打住。


他再次睁开眼,沈巍还在。这回他试探性地朝沈巍走了一步,用食指戳了下他的肩膀,竟能碰到,是厚实存在的,他又用食指指尖碰了碰沈巍的眼镜,的确是熟悉的那一款。除了地上没有影子,他像个真真正正的人。


不,天地间哪里有什么沈巍。


白宇动了动唇:“龙龙龙……龙哥?”


沈巍不答。


白宇又说:“真的是龙哥?”


沈巍并未否认。


他安静地眨了眨眼,刚才脸上的那些迷云疑雾瞬间消失,他抿着嘴,轻轻笑了笑。


是沈巍的笑。


他说:“他把我赶出来了。”


 


 


02


走廊不适合谈话。


白宇打开房门,让沈巍进去。他拂开沙发上的剧本让沈巍先坐,沈巍当真不动声色地坐下,连扫视整个房间的姿态都带着他一贯独有的无波无澜。


事情讲起来有点长。


演员往往塑造某一角色时会倾注全力,脱离角色需要卸力,那些角色从身体里冒出来,一段抽离等同于一段忘记。能立刻抽离的,化烟化雾,化成万千世界的某一种意象。化烟化雾是常态,抽离一个角色大多如同碾去书籍扉页的一道尘。不能立刻抽离的,化出的东西会更加具象,而只有对这个角色怀有真正爱意和理解的人,才会看见这些具象。朱一龙扮演过很多角色,时常有人说他在角色期就是戏中人,私下不知不觉会沾染上人物的脾性和语言习惯,仿佛他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发芽开花,经过浇灌和光合作用,当真生出另一人格。那些角色基本不太像他本人,更多来自日常提炼和观察。角色走的时候会将他体内栽种的花苗连根除去,高级演员甚至能够做到不留痕迹。朱一龙演了十多年戏,塑造了数十个人物,这对他来讲绝非难事。


可是沈巍呢?他没有化成任何一种虚拟缥缈的意象,而是生了骨,融了血,三年过去,他竟化作人的皮相。


沈巍很平静,那些光怪陆离的话被他描述得像一堂正儿八经的生物课,白宇抱肘缩在沙发另一边儿严肃地听,可听到最后还是没忍住,他右手拍了把额头,噗地笑出声。


沈巍停下来,他皱眉看着白宇。


白宇挠挠眉心,开口:“你的意思是,演完一段戏,演员脱离角色,这个角色就会变成某种事物某种意象?”


沈巍点头:“是。”


白宇仍在笑,他有意无意瞟着沈巍,说:“那你也知道龙哥曾经演的那些角色最终变成了什么?”


沈巍说:“知道。”


白宇坐直身,腿一盘,似是不信,说:“比如呢?”


“比如?”


“比如那个……”白宇敲敲太阳穴,“和蓉妹的那个,对对对,迟瑞,他变成了什么?”


“如果我没有记错,是成了一片云。”


“连城璧呢?”


“……夕阳的光。”


“傅红雪呢?”


“黄沙。”


“可以啊,整得够文艺。”白宇的眼睛一亮,“还有那个谁,那个有点儿叛逆的,冯豆砸?”


沈巍沉默了一阵,用手掌扶了下眼镜,他说:“管道里的水。”


白宇拍腿狂笑。


“确实,您听说过修管道吗?”他想起什么梗,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沈巍却没有笑。


白宇笑够了,脑袋靠着沙发背脊,可能笑得肚子疼,姿势上有点儿葛优瘫,他懒懒散散地揉了揉腮帮,目光又移回沈巍的脸。他收了笑。沈巍却是一直在看他,他眨眼的频率很慢,光火积攒在镜片的某个点,将他衬得有温度了起来。他在片场能岿然不动地站上大半天,看似cos鬼怪,实则长身玉立,整个轮廓仍旧赏心悦目,至少白宇能一眼看见。白宇开始会觉着怕,后来他竟不怕了,每次的看见成为另一种心安。他很久没见过沈巍的扮相,眉如墨画,世无其二,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很熟悉,又很矛盾,矛盾的是这种熟悉仍旧是场水中月,雾中花,很难触及。所以白宇刚刚在走廊上下意识伸手,他摸到了袖箍,摸到了眼镜,实物化的东西真实到可怕。


白宇轻不可闻地叹气。


“我大概懂你说的那个感觉,每次演完戏,我回去睡一觉,睡完起来,浑身也像是有一股气儿走了,也许我演的那些角色也像你说的那样,很文艺很牛逼轰轰地飘走了,嗖嗖嗖的。”他说到这里忽而一滞,他问,“那你又是怎么个情况?你说你被龙哥赶出来了?简直是个狠人啊,那你到这儿来干嘛?你又是怎么找来的?”


沈巍被他连珠炮的问题问得脸色一愣,他抿着唇,说:“按照逻辑,我只能去找在这个世界上和我这个角色产生联系的人。”


白宇苦涩地笑:“可我不是赵云澜啊。”


沈巍:“……”


“你这么说,搞不好赵云澜走的时候是变成蝴蝶飞走的,没你这么高级,还能变成人。”白宇说,“你这题太超纲,我倒是忘了,我怎么能看见你呢?你不是说只有龙哥看见你才正常?”


沈巍低下头,双手交握,像在思考,他说:“我也没想到你能看见。”


“哎,那沈教授嘛,谁不喜欢呀,搞不好现在叫叫红姐大庆他们,各个也都能看见你。”


沈巍又不说话了。


白宇问:“……要是我看不见你,你打算咋整?就在那儿傻愣地一直站着?”


这次沈巍倒是答得快,他说:“可能是吧。”


白宇一脸复杂,他犹豫了一下,竟十分有底气地拍了拍沈巍的后背:“如果你没想好去哪儿, 留下来陪我聊聊天?你不知道待在这种山疙瘩,每天晚上我都无聊死了,晚上咱还可以打会儿游戏……”


白宇说了一堆没过脑的话,说到一半生生顿住,好似哪里不妥。沈巍虽然是沈巍,但也是朱一龙饰演的沈巍。角色是沈巍,可眼前这个沈巍,带着的是三年前朱一龙所赋予他的全部情感和思绪。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情绪,才能形成现在这样有血有肉如同精致克隆般的沈巍,过于逼真,过于完美,基因工程都做不到这样。


白宇没多想,他不能多想,不能深刻剖析。


因为眼下沈巍翕动着唇,刚才白宇的这些话牵动出他情绪中的一丝喜色,他竟说:“好。”


 


03


白宇开始带着沈巍一起上工。


晨戏。白宇围着操场一圈圈地跑,风中都是泥土味,青山成了悬浮的岛屿,绵延地在视野中伸长。山山水水,白宇忽然想起昆仑君和小鬼王的那个棒棒糖之夜,昆仑说“巍巍高山,绵亘不绝,负重前行,永无停歇”,小鬼王懵懵懂懂,眼里藏着皎月的影子,昆仑的影子。白宇跑着跑着开始加速,泥土被他卷踏起来,他肆意地笑,镜头记录着他的笑。沈巍坐在镜头外,那里放置了一个白宇的包,不会有他人叨扰。白宇一抬头,看见此时沈巍背后也是无尽的葱翠青山,沈巍坐得极其端正笔挺,如圭如璧,他可真配这个名字。


夜戏。白宇俯在暗房里。被红色光线填满的暗房之内放着许多照片,年轻教师有一段陈年旧事,他的亲弟弟死在一群禽兽教师手里,被蹂躏,被作践,凶手逍遥法外,他的仇恨未释,夜晚是一个爆发点。暗房里的哥哥要一张张地撕掉那些照片,每撕一张,都要切换不同的人格。凶手的人格也被他收纳其中,他必须痛苦又邪恶地对着照片里的弟弟忏悔。这种时候沈巍依然认真地看,无论白宇演出怎样夸张甚至有些慑人的动作,映衬在沈巍眼里,那些画面都成为一帧帧珍贵影像,被他小心谨慎地镌刻在眼底和心中。这些镌刻其实没什么实际效用,白宇可以看见沈巍,能看见又怎么样,白宇知道,沈巍知道,但最该知道的人不会有机会知道。


深夜。白宇指挥沈巍打游戏。白主播这三年来游戏打得没以前多,但技术仍在,虐一下沈老师没问题。沈巍锁着眉,听白宇在旁边儿嚷沈老师你怎么这么菜,上啊,往左,哎,冲太快了,别这么虎,该伏地魔的时候咱就跟他们慢慢耗。


沈巍的耳根都红了。


白宇坐得离沈巍很近,不时伸手过去戳他的屏幕指点一下江山。沈巍玩游戏更加无言,偶尔会冒出一句你要谋杀队友吗?白宇哈哈大笑,他说,我龙哥,当然我来护,怎么舍得杀你?


两人忽然对视。


白宇怔忪了一瞬,他说:“我这口误了,不是龙哥,是沈老师。”


沈巍默默点着屏幕,他杀敌的时候肩膀肌肉也会跟着动。


他说:“都一样。”


 


闲时白宇还要接受采访。媒体探班视频会被发到微博,白宇在视频里相当热情地用方言跟粉丝安利当地小吃,然后挨个介绍演员,气氛很逗。其他几个演员都说白老师在这电影里可苦了,白宇一挥手,说你们别瞎剧透,我们明明演的是喜剧,东北二人转那种。


现场的人都笑了,白宇笑的同时,目光第一个搜寻到沈巍。不知哪里看的,大笑时第一个本能性去看的人,一定是在生命中占有十足分量的。白宇认为这话多多少少在理,反正这里隔山隔水,安静下来,人是会产生一些虚妄的念头。他只要对着沈巍笑一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沈巍回赠的目光也是温柔的。一旦对这种目光上瘾,沉溺,总会带出万劫不复的苗头,很危险,但在眼前这个环境下又能被原谅,因为白宇聪明又适时地把那些东西藏掖起来,即便是对着沈巍。


采访的记者小姐姐还带来一只喵星人。小短腿,斑纹色,白宇一抱上就不撒手。他抱过去给沈巍看,沈巍摸上去,那小短腿猫竟舒服地喵呜一声。这小奶音萌的。白宇说,它可真喜欢你。


“它又看不见我。”


“谁知道呢,没准是大庆派来的救兵。”


沈巍刚想回什么,转头看见白宇的经纪人走过来。


“你干啥呢?”


白宇没懂:“逗猫啊。”


“逗猫逗得对着空气傻笑对着空气讲话?”


白宇愣了愣:“我讲话了?”他对着短毛猫发问,“我对谁讲话了吗?”


短毛猫应景地“喵”了一声。


“它说没有。”


经纪人满脸写着没救了。


 


傍晚剧组几个工作人员拉着白宇吃火锅。


他们这段时间革命友情建立得不错,已经能一口一个老白地称呼白宇。白宇说我堂堂一个九零后,被你们一群八零后赶着趟儿叫老白。工作人员侃他,确认过眼神,是章远他爸。白宇大呼天理何在,其实根本不在意。工作人员边跟他唠嗑边搞来几辆自行车,也没多想,他们直接给了白宇一辆。


那火锅店是地道的川味,地方隐蔽,汽车开不进去,只能骑自行车。


白宇拉风地跨上去,他对沈巍眨眨眼,小声说:“来,我带你。”


几辆自行车磕磕绊绊地穿过马路,彩虹大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河面被夕阳映出玫瑰色。沈巍坐在自行车后座,白宇骑得不快,但风仍然吹起他的头发,他回过头,刘海遮住他的眼睛,眼角都是春风笑意,嘴畔更不用说,咧出一道上扬弧度,他自己也不知究竟在笑什么。沈巍让他赶紧看路,白宇说好。嘴上说好,车子却故意扭出蛇形走位,险些翻车,沈巍重重叹了声气。


“叹什么气?你以为这是叹息桥啊?”


“叹息桥是什么?”


“《情定日落桥》,你没看过嘛,电影里罗兰和丹尼尔私奔到威尼斯,在日落时的叹息桥下接吻,以求永不分离,那是威尼斯的一个什么传说,我大学拉片儿的时候常看。”白宇没回头,声音融进风里,“挺浪漫的。”


过了桥会途经一个上下坡,日落只剩几道碎金霞光,街道人烟稀少,很多都是当地居民,大抵也不认识白宇。白宇自由自在,他半站起,蹬着踏板上坡,背影忽然高大,后脑处温存着霞光魅影,他如同长出了翅膀。


他竭尽全力骑到坡顶,喘了喘气,他再次笑着回头——


“龙哥,我要加速了。”他一不留神又瞎喊出口,这回他没立刻纠正,反倒顺着话茬儿说,“你抓稳了。”


沈巍确实伸了手,右手停在白宇腰侧的衣服料子上。


车子开始急速下行,像一道流星划空。


 


日落时分,当钟声敲响,如果一对情侣乘坐轻舟在叹息桥下拥抱亲吻,他们将会永远相爱。


 


其实朱一龙看过那部电影。


电影里的爱情永远定格在威尼斯的夏天。夏天是一个玄妙又迷人的季节,可以随时随地营造乌托邦,拥有着一切浪漫因素,迷幻到让所有人能够依附童话去相信浪漫。可惜刹那不是永恒,也成为不了永恒,就像点燃一根耀眼明艳的线香花火,有寿命的美才称得上美。结局女孩离开时对男孩说,以后我会变得跟普通人一样。男孩说,不,你永远不会变得跟其他人一样,你会永远特别。


 


你会永远特别。


 


 


 


 


04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宇的包放在椅子上,摆在他身后,沈巍又可以坐在他放包的位置。川味火锅,冒出的烟都是呛人的气味,白宇吃得满嘴红,他趁其他人不注意,转头悄悄问沈巍要不要吃。


沈巍说:“我不用吃东西。”


白宇有些同情,他端着碗开始皮:“那你看我吃啊,喏,这是麻辣牛肉,这是鸭肠,这是毛肚。”


热气腾到了沈巍的镜片上,沈巍皱了下眉,摘掉眼镜。白宇举着筷子的手忽而僵滞一瞬,他看愣了,摘下眼镜的沈巍和朱一龙本人更加接近,瞧着还是年轻,年轻又好看。沈巍抬眸瞥了一眼白宇,平日里他这种瞥视很容易自带疏离效果,但现在因为是沈巍的样子,这种疏离感竟被缩小了。沈巍眨巴眨巴眼,问白宇怎么了。白宇转过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肉,他说没事儿。


差点吃呛着。


小包间的电视在放广告,几个女性工作人员突然发出一声土拨鼠叫。白宇抿着啤酒扫向电视,正巧不巧放着朱一龙的洗发水广告。镜头被拉得很近,十几秒全是眼神的近景戏,颜值非常能打。期间几个和朱一龙曾经有过合作的工作人员各自谈起昔日往事,说当时龙哥还没大火,在片场特有礼貌,跟他工作省时省力,很舒服,是能让人安心的演员。其实在这个圈子里待这么久还能保持一种模样,不知道该说是太难得还是太佛系。好在金子不发光是因为没遇见合适的掘金者,等时机对了,开采人员各就各位,连预备开始都不用喊,直接山洪暴发,金浪迭起。


白宇看了眼沈巍,他说:“怎么样,是不是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沈巍没回答。


朱一龙现在拍的文艺电影叫《皮匠先生》,白宇拿出手机刷了下,发现今天出了定妆照。民国戏,皮匠先生是一个聋哑人,整部戏他没有一句台词,定妆照里他穿着不太干净的工作服,伏在工作台前孜孜不倦地做皮鞋,台灯很暗,侧脸是冷色调,皮匠先生像是天生缺失某一种表情,他不会笑。


朱一龙在微博里配字:你愿意让我为你做一双专属的鞋吗?(笑)


白宇将那张图递给沈巍看。


“你看,帅不帅?我龙哥,就是帅。”不知在骄傲什么。


可骄傲不过三秒,沈巍忽然伸手在那屏幕上戳了一下,可能无心之举,但确确实实地在朱一龙的微博右下角点了个小红手。


“卧槽!”白宇吓傻了,“你怎么点赞了?!取消!赶紧取消!”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白宇意识到什么,他慢慢转头,桌边的工作人员全部面带惑色地盯着他。


 


经纪人给白宇打电话。


让他晚上早点睡,别点超话,别看热搜,别搜名字,别想着空降。


白宇哎哎地应着,其实他没打算看,现在不比三年前,那会儿风吹草动都要闹点什么事。受关注是好,有好,反之就有不好。这世上的东西本就不会样样美好,人手一个键盘的目的更不是天天传播正能量,四方电脑内的虚拟网络,就是个大型人间百态树洞机。


不可能人人喜欢,不可能顺了所有人的意。总有不喜欢,总有负面的东西,人之常情。能进这个圈,不带点金刚心怎么挺直腰板往前走。甭管是走夜路还是走花路。


不让玩手机,白宇只能玩掌机。今晚他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致,他带着沈巍打了两把游戏就开始喊困。他站起来伸懒腰,打呵欠。转身瞧着沈巍一脸欲言又止,他问:“你咋的啦?”


沈巍的喉结涌耸了几下,他竟郑重其事起来。他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有点耳熟。


白宇还记得原版台词是怎么回的,他淡淡笑了笑,现在可说不出口,时机不对,或者时效早过了。


他一个箭步蹦上床扒拉下被子。


他说:“没有,手抖而已嘛,我也常抖。”


沈巍晚上不用睡觉,他会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不吭声,也不吵白宇。


白宇怕他无聊,还给他下了几大本电子书。沈巍确实在看,他会拿张板凳对坐着床沿方向,一坐就是一整晚,即使白宇并不胃疼,沈巍也不会做粥,此刻他们更不必临摹那场久远的戏。


电子书被沈巍看了多少不知道,但他总会在白宇手机闹钟响起来的第一秒按掉,然后去掀白宇的被子,每日如此,成为他的唯一日课。白宇每次睁眼,心脏都要吓到喉咙口,有些局促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只能洪亮地说一句沈老师早上好,他知道这叫欲盖弥彰。


眼下白宇的欲盖弥彰不太管用。


沈巍的视线追随着被窝里翻来滚去的白宇,他忽然开口:“没有变成蝴蝶。”


白宇的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什么?”


“我是说,赵云澜没有变成蝴蝶飞走。”他较真地说,“他还在你的身体里。”


白宇愣了:“说啥呢?”


他们沉默三秒。


白宇揉揉脸,挤出一个笑,竭力把气氛带往插科打诨的方向:“噢,你这是想把他招出来咱们仨斗个地主吗?那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招?”他做了个滑稽的螳螂拳,“嘿!哈!哼哼哈嘿!这样吗?”


“……白宇。”


这是他们相见以来,沈巍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赵云澜、云澜、赵处长”那些在剧里叫得烂熟的称呼,而是叫的白宇。


白宇无奈了。


“或许吧,或许他是没走。”白宇苦笑,“反正龙哥不知道,你可别告诉龙哥啊。”


沈巍看着他。


白宇抓抓脑袋,从床上徐徐坐起。


“沈巍。”


他酝酿着什么。


“你带不走他的。”白宇的表情认真而虔诚,“我是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05


白宇其实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朱一龙,化妆间里两人像两邦建交一样进行领导画风的友好性握手,握完手也不知道说啥。朱一龙成为不了话题主导者,这点白宇擅长,中戏那会儿他还是班长,剧组来学校面试他可以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给同学打电话。很有责任心,碰着他觉得重要的人,他那责任心随时随刻升级成肝胆相照模式。所以他刚开始对着朱一龙,打的也是这样的旗号。后来他发现朱一龙不是惜字如金,他只是习惯性将情绪自我消化,说出口的话经过再三斟酌,听起来总是十分真诚可信。这种真诚可信再发挥到游戏上,白宇叫他一声哥哥,朱一龙竟然也会笑着答应。


白宇之前没有交过类似这样的朋友,圈内圈外都没有,他们同为演员,之前的数年踽踽独行成为一种经验和沉淀,这种经验和沉淀又让他们互相体会何为同类。


人都喜欢抱团取暖,如果夜路走得太久,偶然发现黑暗中有人举着和自己手上相同的烛台,这一定会成为一种惊喜。此时此刻他们相遇,机缘让他们互相举起烛台,影子相合。他们能做到的不多,陪伴当下,照亮前路。两个烛台,并在一起会更亮。


这条路从特调处开始,在虫洞结束。那几个月,朱一龙喜欢拉着白宇吃早饭,白宇被他带着过得稍微健康了点。两人挤进小小的面馆里,热气冲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吸溜面条,白宇头上还翘着毛,根本没睡醒,朱一龙会给他递筷子,问他还要不要加辣椒,聊出兴致的时候他会说武汉的热干面爽而劲道,黄而油润,有机会小白一定要吃。朱一龙叫他小白,说话的声音也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白宇都听进去了,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儿地笑。


店门外的春天气息浓郁而芬芳,龙城的故事将将拉开序幕。


一旦一幕幕开始轮换,时间过得就快许多。杀青前拍的绿幕虫洞戏,当时他们已经累到不行,赶日程又是高强度,场场戏都要挂着眼泪。两人拍到最后,情绪点到达一个绷紧的弦,离极限一步之遥。导演一喊卡,朱一龙眼角的那滴泪刚好顺过脸颊直直砸下去,白宇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哭得眼睛发红,仍旧泪中带笑。他玩闹着拍打朱一龙的小臂,试图叫他哥哥,以笑换笑。


沈巍和赵云澜在这里告别,朱一龙和白宇要前往杀青会场。


其实现在白宇能回想起来的几个记忆节点,印象深刻的就那么几件事,他和朱一龙朝夕相处了几个月,日常实在太过琐碎,从早到晚他们都在彼此的视线里,讲出来都是小学作文式的流水账。但这些流水账可以给他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好像在这个为期不长的相遇里,他们只是英雄惜英雄。从磊落遇见,发展到交递真心,正常得很。


白宇当时给朱一龙递过纸巾,做鬼脸逗他:“哥哥别哭啦。”


朱一龙擦了擦脸,声音还是哑的:“你怎么那么皮。”


白宇出组后也有下一份工作,朱一龙不走,他的下一部戏仍然在那个片场,龙城也将易名,成为其他故事里的镜中舞台。从明天开始,朱一龙早上就得自己去吃面,或者会跟其他的谁重新安利一次热干面。挺好的。白宇把车窗慢慢合上,片场愈发远去,龙城快看不见了。他想,真的挺好。


他们留了联系方式,时不时会给对方闪微信。白宇喜欢发图,朱一龙喜欢回语音,白宇发的是片场的日常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本人入镜。朱一龙回的都是他对那些图的点评——这是什么?你在干什么?这个看起来挺有意思。


再次见面,录音棚里的白宇没了胡子,还戴着一副文绉绉的眼镜,倒有点他当年饰演冯庸的调调。朱一龙一看见他,说有点儿不习惯。白宇扬扬下巴,说我胡子长得特快,等发布会的时候你再看,我肯定又成硬汉了。


他们分别入棚录歌,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就在外面看,录完后他们又一同吃了饭,互相搂着自拍,发微博,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完。


之后白宇冷不防地冲朱一龙来了句:“这么久没见,怪想你的啊龙哥。”


朱一龙闻言一愣,他看着白宇,微微皱紧眉头。


白宇对这道目光毫无抵抗力,他忽然后悔自己瞎跑火车,这种后悔从他的鼻腔直直往眼角上冒,他僵硬地笑,行动上,他拍拍朱一龙的肩:“我兄弟,我还不能想一下啊?”


这是他头一回说出兄弟这个词,哪知没过多久,他和朱一龙这兄弟情直接刷爆了全网。


有点始料未及,却又在情理之中。


白宇后来给18年的夏天做了个总结,就是四个字,终生难忘。他当时才二十八岁,人生自此之后可能还有两个以上的二十八载等他度过,他能在这个节点做出总结,说明这的确能成为写进他人生记录册里的重要事件。这个事件里有他,有赵云澜,有沈巍,同样也有朱一龙。他很忐忑,又有些胆怯,宣传期好像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朱一龙都会回应,笑着回应。他们就是沈巍和赵云澜,赵云澜住在白宇的身体里,从未离开,戏没有收场,而是在18年的夏天盖起一座蜃楼,蜃楼最美的瞬间,是白宇看见朱一龙趴在栏杆上,下方是黑洞洞的人浪,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直延续到很远的地方。白宇站在他身旁,如同站在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王国。那时白宇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勇气,如果他手中有一把凛冽锋利的宝剑,此情此景,他能和全世界宣战。


可他摊开掌心,只触碰到一阵凉爽的风,他合上掌,什么都没抓住,风都溜走了。


离开的时候他们在酒店分别,朱一龙朝白宇伸了下手,因为同时伸出两只手,白宇握上去的时候顺理成章发展成为一个拥抱。白宇笑着说现在不怕我用玫瑰花刺扎你了?朱一龙沉默,手掌拍抚着白宇的后背,他叫了声小白。但持续没有后文。白宇等了挺久,等到再抱下去这个拥抱就有点变了意思的时候,朱一龙放开了他。


放开时朱一龙揉了揉白宇的头发。


“好好生活。”


 


 


 


06


白宇接下来的几场都是重头戏。


复仇的高潮戏码,是他要同时释放二十多种人格对犯人进行最后的审判和虐杀。地点选在一个破旧的锅炉房,青年教师将绑住的几个凶手一一摘下眼罩,再取掉他们嘴里的布团。教师戴着皮手套,居高临下审视他们。时而大笑,时而怒骂,时而用鞭抽人,时而化作弱小的弟弟,凄楚可怜地还原自己的死态。


他要做出所有情绪,除了哭。


导演进行了清场,这场戏需要足够的安静。


白宇在准备,低着头,空气燥热潮湿,他出了很多汗。他下意识抬头,环视一周,黑沉的片场只剩几个工作人员,沈巍不在。这几天白宇去了好几个地方,山洞,溪涧,水泥操场,芦苇丛,甚至彩虹大桥,到处都没有沈巍的影子。经纪人看出白宇不太对劲,找他问了几次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白宇说没有,真没有。经纪人说,有没有都写在你脸上呢。他发现白宇在找东西,问他找什么。白宇顿了一下,转瞬笑起来恢复逗乐模式:“找我的刺。”


这场戏要释放痛苦。青年教师呆立地站着,他需要对这几个犯人唱一首他弟弟最喜欢的歌。他选择了一种略带寒意的嘶哑腔调,刚刚出声,整个片场的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和做成道具假人模样的犯人扭打,刀刃一下下刺入道具人的喉咙,鲜红的血溅了他满脸。另外两个犯人,一个是被电死,一个是被化学药剂毒死,即便只是拍摄现场,这种暴戾惊悚的场面通过镜头精准地传达出来。青年教师是活的,白宇给予了他生命,他在体内圈养怪物。


几个女工作人员说,这真的是白老师吗?太可怕了。


导演一直没喊卡,这个镜头持续了很久。


棚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白宇跪坐在地,导演终于比了个OK的手势,工作人员去扶白宇起来,他整个身体还在颤抖,胸腔剧烈起伏,脸色惨白。


“白老师?”


白宇摇摇头,说没事儿。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茶,神情恍恍惚惚。导演让他休息会儿,他点点头,披着外套说想出去走走,缓一下。


雨打山林。白宇举了把伞,蹲在台阶上,彩虹大桥亮着灯,朦胧的影子在视网膜里变得模糊。黑色的大伞包裹着他,他像朵无家可归的蘑菇。


终于,采摘蘑菇的人钻进了他的伞下。白宇转头,看见沈巍蹲在他旁边,沉寂无声地望着雨夜中的灯。


沈巍又来了,或者他一直都在。


白宇的情绪还没过,大起大落实在很难平静。当年绿幕前的虫洞他是为了逗朱一龙,强迫自己放宽心,其实后来也躲在化妆室哭了好久,就是一种情境之后的宣泄。现在一样,他胸口堵着什么快要破茧而出的东西,圈养的怪兽用手根本压不回去,反倒拉大闸门,是决堤的前兆。


白宇说:“是不是挺傻的,三年了,三年可真快。”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顶,仿佛只为破坏伞内世界的宁谧。


呼啸风声过耳,雨更大了。


“龙哥,龙哥呀。”


白宇抹了下眼睛,不过几秒,他又抹了一下。可泪大颗大颗地落,抹的速度赶不上掉的。他现在应该也是青年教师的某一种人格,将情绪塑造在这个人物的固定人格里,合情合理,雨水会冲刷掉这些罪证,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情有可原。


这个人格应该是个胆小鬼。


因为沈巍握住他的手,他不敢挣。


沈巍箍住他的肩,他不敢挣。


沈巍抱住他,他除了丢掉伞,并没胆子推开。


沈巍吻他的眉心,他的眉头皱紧,又被沈巍轻轻抚顺。


沈巍吻他的鼻,他感觉很痒,但雨扫到脸上更痒,那么就闭眼。


沈巍取下眼镜,吻上他的唇。


他们翻乱呼吸,听夜雨滂沱。沈巍的嘴唇是冰凉的,白宇舔他,给他回赠滚热的触感。他这般颤颤巍巍,胆小鬼的人设便破了,他摸着沈巍脑后的头发,蹭掉流在沈巍脖颈处的湿润雨水。他愈发大胆,甚至贪婪地用牙咬,他想留下点痕迹也好,若能有些血的味道,定会显得更加真实。


他想求一个真实。


他们的嘴唇摩挲在一起,弹开时,沈巍揽他入怀。


白宇迷迷蒙蒙,说的话也不知带了几分逻辑,他明明靠在沈巍的肩头,整个人却早已疲倦不堪。


他说:“沈巍,你带他走吧。”


沈巍一震。


“求求你,带他走。”


他接连说了好几遍,有些语无伦次,翻来覆去重复关键词。


带他走,带他走,带他走!


 


带谁走?


 


开天辟地无所畏惧的大荒山圣。


寻理求道死生一掷的特调处处长。


被沈巍寻了生生世世,被八一芥子打破到几近一无所有的赵云澜。


夜间汽车的狭窄后座内,分不清戏里戏外仍旧歪头靠向朱一龙肩膀的白宇。


 


洪水猛兽破笼而出。


它和夜雨相融,光芒万丈,有东西自光里走出来,它不是什么狰狞的怪兽本体,他有眉有眼有胡子,白宇几乎是撕扯着将他从身体里赶走,过程是艰难的,但他必须这样做。这段日子他也想过如果沈巍一直留在他身边,他们就这么在别人眼里做一下透明情侣也未尝不可。他可以和哥哥谈恋爱,全天下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会成为一个绝对机密。不是什么兄弟情,就是喜欢,单纯的喜欢,不,其实早就成了带着爱欲的喜欢。


赵云澜在他的身体里,本来可以安安分分在里面待一辈子,白宇有觉悟,也做好了准备,否则拿什么来印证那句终生难忘,拿什么去记录那场磊落遇见。


痛苦总有根源。


朱一龙做了一个选择,他祛除根源,即便花费三年。他选择让沈巍来陪他,沈巍走过万水千山路,乘坐孤舟,穿越丛林,踏沼泽,踩乱石,艰难险阻都是过眼云烟。沈巍寻赵云澜用了近万年,朱一龙寻白宇却要不了多少时间。沈巍是个守约的人,如果白宇看不见他,那么就算他出现在这个仿佛位于世界尽头的乌托邦,他也会理所当然地以一个本该透明的意象,陪伴白宇自此以后的几十载风雨人生。


白宇成功的时候,他看着;失意的时候,他也看着;幸福的时候,他高兴地看着。因为仅仅看着,就如同已然拥有。他可以成为一片云,一道光,呈递一个春风般的拥抱。


太狡猾了,哥哥可真狡猾。


白宇的脸颊触着冰凉的草地。


他侧躺进泥土,身体怀抱大地。


怪兽飞走了。


 


 


07


“白宇。”


“朱一龙。”


“我是白羊座。”


“我也一样。”


“哥哥我们来比蹲下。”


“你幼不幼稚?”


“龙哥最帅。”


“宇哥最最帅。”


“确实确实。”


“还好还好。”


“我说过了,我要保护龙哥!”


“你自己喵!”


“我龙哥,就是帅。”


“这次有小,老,小,老,老白就,觉得还行。”


“反正以后我和龙哥,是吧,都会给大家带来各自的新作品。”


……


 


朱一龙对着镜头沉默片刻,他忽然笑起来,笑容能融化雪夜。


他说:“白宇,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08


你们是什么?


是演员。


演员?


演员。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到死都是。


 




09


隆冬将至。


他身上藏着的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此时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10


白宇睁眼的时候正在挂水。


吊瓶在他的脑袋顶一个劲儿地晃,他试图动弹双手双脚,动静招来了人。经纪人从椅子上腾地坐起,紧张兮兮地观察白宇的状态。他说白宇在片场外晕倒了,雨那么大,浑身都是泥水,把工作人员吓得半死。白宇腾出另一只手摸了下额头,沉寂好一会儿,他说没事儿。


经纪人的眼睛红了。他说他后来看了那场杀人戏,太震撼了,他感受得出白宇为这个人物付出了多少,肯定值得,都是值得的老白。


白宇听着他安静地描述,整个胸口也忽然安静下来。与其说安静,不如说是多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曾经有什么东西盛在里面,现在好似经历一场手术,冰凉的手术刀将那些东西统统拆解,竟一个不剩。


他扯着嘴角笑起:“我想吃洋芋坨坨。”


电影进入尾声。只剩几个收尾的镜头,白宇情绪大起大落的几场都已经拍完了。青年教师坐在轮椅上,孤独的山坡映着他的背影。他往下看,怪石嶙峋,摔下去肯定粉身碎骨,他弟弟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青年教师只是看着,猎猎风扇吹着他的病号服。他不会跳下去,否则同一个种死法,他弟弟去天堂,他却只能下地狱,到死都不得相聚。几个警察站在他的五米之外,警铃大闪,这座畸形的荒野山村埋葬在新世纪的号角声中。


忽然之间,峡谷上空荡起一道瑰丽的彩虹。


青年教师的目光放缓了,他仿佛看见哥哥和弟弟并肩而行,轮廓温柔缱绻,去往的是虹光天涯。


他笑了,仰头,阳光铺满他的脸。


导演用力地拍掌,一束鲜花被捧着送到了悬崖边上白宇的手里。白宇冲大家挥舞双臂,接连说着谢谢,之后又被几个大大的拥抱包裹,甚至要被举起来往上抛。白宇说别这样,别,老白我骨头快散了。还是被抛了起来。白宇眯了眯眼,他好像也在一瞬之间离天涯更近了。


工作人员都在哭,整个片场只有白宇拿着棒棒糖一个个地哄。搭建的场景准备撤了,那几个卖土豆的老农终于记住了白宇的名字,他们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电影上映,我们一定去看,全家老小都带去。


经纪人的车在外面等他。


白宇脱了戏服,重归人间,一时大脑有些晕眩,好像这个青年教师也从他体内剥离抽走,他带不走他,只能将他留在这个桃源峡谷里。


搞不好,还真是变成了一只蝴蝶。


 


11


白宇一回家,全家人都炸了。瘦了,瘦太多了。妈妈姐姐围着他三百六十度转着圈儿看。他回去好好养了几天,跟家人唠嗑,跟发小见面,生活如常。确实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休息不了多久,之后的工作计划又被发到他的手机里,马不停蹄,他确实不能停下,他早已习惯连轴转。


只是发小说,白宇跟之前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白宇说是吗,我知道,是更帅了你不用特地提醒我。


发小白他一眼,拿着啤酒瓶去撞他的杯子,发小说,就是一种感觉,因为之前觉着你一直把自己锁在某一种状态里,也不是说那个状态的你不是你,但就是有点儿紧绷,看久了令人怪心疼的。现在就很好,很轻松,可能是蜕变,可能是解放,不自己逼自己,也懂得多往蓝天白云的地方看。


白宇握着杯子沉默了一阵,空气里充满烧烤滋滋的声音,到处都是人间气息。


发小问他想什么呢。


白宇抿着啤酒开始唱: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12


约莫又过去好长一段时间,白宇的经纪人送来一个消息。


进门时那阵笑意捂都捂不住,白宇正在拍杂志照,出了棚白宇瞟了眼经纪人,说他怎么搞的,羊癫疯一样,经纪人激动地说,入围了,入围了。


《分裂》入围了金某奖年度最佳影片,白宇饰演的青年教师入围最佳男主。白宇听完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经纪人把手机里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指给他看,手都在抖。《分裂》的票房的确不俗,豆瓣刷到8.9分,白宇拍摄的大峡谷外景成为粉丝间的打卡朝圣地,青年教师甚至几度刷上热搜话题榜,by48热热闹闹。


之前白宇有过一些预想,只是影子,那时他忙于其他工作,预想只能是预想,没想到等来瓜熟蒂落,人间竟又格外不真实。


因为同样入围的还有另一部作品——《皮匠先生》。


最佳男主候选人,朱一龙。


年末气息浓厚,气温骤降,颁奖场外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流。从红毯开始,尖叫声一刻未停。白宇一身黑西装,鼻梁戴了副金丝眼镜,网上一看造型,都说像从哪个豪门来的风流小公子,妈粉们又坐不住了。


白宇的红毯前脚刚过,下一辆车徐徐驶入场地,车门一开,又是一连串镜头咔擦声。


朱一龙下车时先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意识到后面车门没关,竟转身回去重新关门。粉丝们都笑了,他自己也在笑,耳朵有点红。粉丝叫他拢龙,他本能性诶了声,走上红毯时仿佛还在嫌弃自己。他的头发比饰演皮匠先生的时候长了一些,但没有到达以前最长的时刻,他抿着唇,镜头让他看哪他就看哪。走完红毯入场,入场前会有一波媒体采访。白宇的采访刚完,他从媒体记者中间走出来,朱一龙被团队带着入场,两人面对面碰上,白宇抬头,朱一龙也抬头,画面像忽然停格了。


有记者没忍住手里的相机,直接闪了好几张双人照。


太久没见,又是众目睽睽,一会儿还要角逐最佳男主,网上早就闹开了。


白宇率先笑,他叫了句:“朱老师。”


朱一龙点点头,也轻轻一笑,他回:“白老师。”


两位老师握手,两位老师一同进场,两位老师的位置……毗邻挨着。


活久见,真的活久见。粉丝哀嚎,人活着,总是要拥有梦想。


朱一龙的《皮匠先生》是他的第一部文艺片,入围预告一直放着他在电影中的最后一个镜头。皮匠先生坐在鞋店门口,不知疲倦地给皮鞋擦油。下雨了,他在擦,几只黄狗嗷嗷跑过去,他在擦,春去春回,皮匠先生所有的朋友都死在了战争里,没有人来认领他做的鞋,有的堆积成灰,但他将鞋逐个标上号码,默默等待那些永不归来的灵魂。镜头拉近,近景给了他眼睛特写,皮匠先生在哭,他竟是会哭的。


朱一龙坐在白宇身边,场内灯光变黯,两人无言地坐着。主持人在台上侃侃而谈,他们两人要么鼓掌,要么微笑,鼓掌的频率总是一致,微笑的表情如出一辙。因为是个专业盛会,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对职业的回馈。


颁奖嘉宾卖着关子,最佳男主的字样放大在屏幕上,她开始谜语解说。说得奖者演过很多作品,无论是配角还是主角,无论是籍籍无名还是忽而爆红,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颗作为演员的初心。会场安静下来,镜头的光直接打在白宇和朱一龙身侧,仿佛这个世界,这一分一秒,他们相互关联,相互扶持,手里那盏将灭未灭的烛台,亮着微不可见的细小光芒。


嘉宾说:“恭喜,《分裂》中的白宇——”


一阵雷鸣掌声。


白宇微微瞪眼,这一刻他竟敢回头窥探一眼身侧的朱一龙。


朱一龙也在鼓掌,唇边溢着温柔的笑。


话筒发出嘶嘶的声音,颁奖嘉宾的话还没说完。


“以及《皮匠先生》里的,朱一龙。”


这回雷鸣掌声再度放大一倍,两人从位置上站起,不知所措,好像对视着望向彼此即可,网上期待的什么角逐什么猜测什么阴谋论在此刻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东西竟可以称之为美好。朱一龙伸手,白宇握住,两人在席位间轻轻拥抱了一下。朱一龙应该喷了点香水,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他在白宇的耳边说恭喜白老师。


他们被工作人员指引着上台。


掌声一直没停,白宇有点局促,因为奖杯和话筒都递在他手里,头顶灯光炙热,他拿着话筒第一个音就有些哽咽,他背过身,迅速蹭了下眼角。背过身的时候他能看见朱一龙,这颗泪应该被发现了,但也没什么可丢脸的,白宇想。


之后他迅速转身,以真实面貌面对掌声,面对那片灯海。


没有腹稿,他要感谢的人只能凭借记忆慢慢往外蹦。


他不知说了什么,但都是很好很光明的话,因为第二个拿起话筒的朱一龙,唇间出现的第一句感言竟是我也一样。


台下哄笑,白宇也笑,他用手肘撞了下朱一龙起到吐槽效果。


龙哥,别闹。


他哭着笑。


 


 


13


粉丝一直等在外面,久久不肯离去。


接受完媒体采访,两位影帝被团队通知,说要不去外面给粉丝打个招呼,让她们早点回家,很晚了。


朱一龙立刻说行,说完看向白宇,白宇耸肩,他说我没问题。


他们穿过一个黑漆漆的甬道,一前一后,朱一龙推开门,如同推开一个更加浩瀚的宇宙。


朱一龙和白宇并排站着,他们挥手,一直挥。今晚头顶没有星星,他们就是夜色中最亮的那两颗。不知是谁起头,一个粉丝唱了《时间飞行》的第一句,这声开头给了所有粉丝一个能量指引,全场大合唱。


白宇当起指挥,一手打着拍子,朱一龙虽然没动,但仍笑盈盈地望过去。


白宇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逡巡,他竭力记住每一张脸。夜很沉,他的心却亮如白昼。


谁知他拍子打了一半,目光锁定某点,整个人硬生生愣住。


他看见粉丝群中还有两个人。


可能因为众人都看不见他们,他们能理所当然穿过保安线,站在灯火中最明耀的地方。


 


赵云澜嘴里咬着棒棒糖,蹲在地上,他也学着白宇,一只手不停地挥舞。


沈巍站在他身旁,目光穿云破雾,落在不远处白宇和朱一龙的身上。


他们仍是特调处时最初的模样。


他们站在起点,朱一龙和白宇站在另一个终点。


《时间飞行》的歌声进入尾声。


此刻,朱一龙忽然说:“我们给他(她)们鞠三躬吧。”


以朱一龙和白宇的身份,无论自此之后的分道扬镳是不是成为一个最终句点,这个瞬间烟花绽出绚丽的光影,他们身处乌托邦,徘徊在寂寞星球。


白宇回头,他们的目光再度相遇。


他笑了。


他说:“好。”


好的,哥哥。


 


 


 


 


 


14


其实沈巍不是被朱一龙赶走的。


没有赶,他哪里说得出什么赶,他只是非常平和客气地送沈巍走。沈巍回过头,他看着朱一龙,朱一龙也看着他,两人像在照镜子,但内心所承载的东西并不一样。


沈巍是朱一龙的一个梦,他把梦从心房取出来,不管破了多少口子流了多少血,他仍旧交递给沈巍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沈巍走到门前。


朱一龙思考着,思考他究竟花费三年时间忘记和抛下了什么东西,他竭尽全力,站在原地回想了半天。


他说:“白宇,应该是个特别好的人吧。”


他用着预估和猜测的语气,仿佛想从沈巍口中重新结识这个人。


沈巍扶了下眼镜,他即将踏上旅程。


他终不舍得连一句话都不留下。


于是他对朱一龙说:“我知道。”


 


 


 


<全文完>



楼诚是我永远的温柔乡


一个脑洞
芭莎北宇x岑子默
跨时空的谍战双雄

——资料都记住了吧
——那当然,我是谁啊
——听我指挥,不许冲动
——放心,我要是乱来,晚上回去任你罚
——少胡闹了,行动!
——收到!

这两天在微博很蓝瘦
想在老福特求个抱抱
镇魂不是不可说
镇魂女孩们是双pick不是rps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小姐姐们

夏天已经过去了
两位哥哥可能也不会再有交集
但我永远爱他们,爱镇魂

就是吧
首页的太太们都好喜欢虐巍巍
请问姐妹们有没有认识写虐澜澜的太太
身心的那种
我有个脑洞想给出去很久了嘤嘤嘤
救救孩子吧
虐澜澜也很带感的

寻文

寻文占tag致歉
是一篇民国au的虐文单篇,我没记错的话是军阀x戏子,杨九郎以为张云雷被别人上了(其实并没有),两个人离心,后来戏子郁郁而终的故事。翻了好久怎么都找不到,求各位道友帮忙,不胜感激

——你好,我是柯泽,阁下有何贵干
——柯先生好,在下罗非,你可以叫我罗探长

春天来到我们的土地上(下三+全文)

放文的地方:



全文PDF(肯定有错别字将就一下吧)




以及加到了以前的PDF里:就是以前发的那个的第一行“新的”




46.


鬼鬼小学毕业后,是去县里上的中学。何炅送他的第一个学生去上学——撒贝宁自然是要同行的,白敬亭高兴得很,也跑过去凑热闹。


只是这一次,除了他们几个,鬼鬼的奶奶破天荒也跟着去送自己的孙女上学。她这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全部的生活智慧都来自于苦难。


她一直送鬼鬼到了校园门口,捻开一摞零钱数了数,仔仔细细包好,塞到鬼鬼的新书包里。她说奶奶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给你买什么,钱你拿着自己用,别再让别人欺负你,咱家的孩子也不能被人看不起。


鬼鬼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那么些钱,更不知道怎么花,接过的时候仍然犹豫。奶奶的手有点抖,鬼鬼顺着纸包往上滑,直接攥住了奶奶的手。她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融洽——和任何一个类似的家庭一样,理解和了解从来都是稀缺的。可直到这一刻,她们才跨过了中间一代的那条裂缝——裂缝从未消失,可她们各自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达到了某种和解。多少人几十岁才有的机会,鬼鬼十几岁就已经拿到了。


直到现在,鬼鬼的奶奶也还是不明白孙女读这个书有什么用。从儿子的身上,老人看到了一条朴素的哲学,的确有人可以看到广阔的世界,可是那又怎样?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们还是要过这样逼仄的生活。生活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苦难了,可他们却偏偏中了书里的蛊,还要去爱生活,那简直就是十倍百倍的苦难。


 


47.


送完鬼鬼,他们傍晚留在城里吃饭的时候,何炅第一次跟撒贝宁说了他那个关于石头的比喻。他说他早就觉得,撒贝宁就跟他的学生画的那些石头一样,又显眼又固执——当然,在撒贝宁面前,他对赞美已经变得吝啬,否则这小子尾巴非翘上天不可。


撒贝宁因此哭笑不得,何炅无疑是个感性的人,但他感性的比喻有时让撒贝宁不知道是受了优待还是受了嘲讽。其实有一点是撒贝宁没有告诉何炅的——他觉得何炅也像块石头。只不过这块石头包裹了厚厚的一层棉花糖,特别柔软,只有棉花糖的中心有那么一小块顽石。


撒贝宁把这归咎于何炅和孩子待了太久。每一个孩子都是棉花糖包裹的顽石,他们慢慢长大,有的被取出了顽石,有的被磨光了棉花糖,可何炅的学生不是——因为何炅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喜欢顽石、也喜欢棉花糖,他是可以把两样东西都留住的人。


 


48.


鬼鬼小学毕业了,和她差不多时间毕业的,还有十几个孩子。他们算是何炅的第一批学生,他们个头参差不齐、年龄参差不齐、未来也各不相同——有的像鬼鬼一样继续读了初中,有的被叫回家种了地,还有的干脆背包进城打了工。


何炅尽心尽力地给每个人做了成绩单,写了评语。可这还不够,他还邀请撒贝宁给他的孩子们写一句赠言。


在何炅这里混得久了,撒贝宁的确也算是半个老师——孩子们都管他叫撒老师不是?既然是老师,的确也该写点什么。可一涉及这个,撒贝宁那一肚子墨水一脑子机灵就像是蒸发了,头发都快挠光,也没憋出一句话。


最后撒贝宁攥着那只钢笔——还是他送的呢——终于灵光乍现,福至心灵,不光在学生的本子上留下字迹,也在何炅的备课本上写了一遍。


——我们首先将是善良的,这一点最要紧,然后是正直的,然后——我们将彼此永不相忘。


 


49.


鬼鬼和白敬亭正儿八经长大成人的时候,何炅已经有了上百个学生。鬼鬼去做了导游——何炅和撒贝宁一致认为这很适合她,毕竟小姑娘热情洋溢,精力充沛,这样很好。


白敬亭高考失利,竟然去当了邮递员。


其实在选择做一个乡村邮递员之前,白敬亭并没有和鬼鬼商量,他倒是去问过何炅。谁都知道,做邮递员不容易,做乡村邮递员更不容易,成天风里雨里的跑。白敬亭家庭条件并不算差,邮递员的工资也绝算不上高,他好像没有理由自讨苦吃。


“你真想好了?”何炅问他。 


“差不多吧,他们都说做一颗螺丝钉就很好,我妈妈倒是觉得我应该再试试去考大学……她说看电视里那些大学生,做的事情更了不起。”白敬亭说——他的目光有一点躲闪,但那也没能逃过何炅的眼睛。


“不要想那些。要想得远,但不要想得太虚无,也不要为了电视里的了不起做事。”何炅得略微仰起头才能注视白敬亭的眼睛——不知不觉间,白敬亭竟然已经比他还要高了,“人的价值是靠自己体现的,个体的生活本身就是绚烂的。——任何职业都是一样。”


其实何炅并不那么喜欢宏大叙事——他足够自信,并不需要把自己依附于某个壮丽的事业上,他也一样能感到满足。


但这次倒是何炅想多了。这位英雄的儿子很懂得什么是价值,白敬亭的躲闪并非因为由于,他只是反复地想到他和鬼鬼见第一面时,这个小豆丁吃力地拎着包的样子。


从那个时候开始,白敬亭就做过一个承诺,他没有说出口过——但承诺永远是承诺。和他的父亲一样——什么东西触动了他,他就为什么东西献出时间、精力和宝贵的青春。


 


50.


白敬亭做了个邮差,平常自然是要早出晚归,灰头土脸地忙。鬼鬼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做了决定。白敬亭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挨上一顿半真半假的埋怨。可这次鬼鬼竟然什么都没说,反而雀跃起来,交换着让白敬亭帮她送明信片给何炅与撒贝宁。


不明不白地,白敬亭就接下了这个额外的任务,脸颊上一热——是鬼鬼的嘴唇贴上来,玩闹一样啄了一下。


谁动了感情,谁就有了被垄断的危险,也有了垄断的权利。鬼鬼其实已经懵懵懂懂地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她不习惯、不喜欢也不想垄断任何人。对于她的小白,她永久地放弃了这项权利。


白敬亭那双永远好奇和认真的眼睛是只对着她一人的吗?当然不是的,他还这样好奇和认真地看过山川、看向河流、看到大地上一家一户的的悲喜。当他再一次看向鬼鬼的时候,鬼鬼就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山川、看到河流、看到大地上的一家一户;而山川、河流和悲喜背后的每一个灵魂也透过白敬亭的眼睛好奇而认真地看向她。


对于爱玩爱闹的鬼鬼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诱人了。


 


51.


何炅有了上百个学生,但他仍然在山里脱不开身,撒贝宁要是想找他,也还是得跑到山沟子里去。村里人把何炅的宿舍重新修过,屋顶上没有那块空洞,撒贝宁晚上不再能看到星星,可他仍然习惯和何炅挤一张床。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何炅始终没有换掉那张行军床。


那次他们谈起何炅的第一个学生——何炅仍然记得他第一次去鬼鬼家做说客的景象,也是他第一次做说客成功。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鬼鬼已经是一个导游,带着一簇簇游客跑来跑去,白敬亭也成了个邮递员,穿梭在乡野之间。


“其实有一点可惜,”何炅说,“我以为他们会去上大学,但是……这样也挺好,都是不错的出路。好不好的,也都看他们自己。”


何炅的床头放了一本再版的新华字典,撒贝宁听着他说话,随手翻开,一眼就看到了“前途”一词有个例句。


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天真如撒贝宁,都很难对这样的说法完全信服。


“你相信这句话吗?”他问何炅。


“我不知道……”何炅看起来有些茫然,“你觉得呢?”


“他们会有不一样的前途。”撒贝宁只能这么说。人怎么能定义别人的前途是否光明呢?人连光明本身都难以界定,撒贝宁还没有那么傲慢。


“我本来也不要求他们有光明的前途,”何炅闭上了眼睛,“我希望他们有幸福的一生。”


“那我符合你的要求啊何老师,”这次撒贝宁没有犹豫,“我已经有幸福的三分之一生了。”


何炅被他逗笑了,“那我希望你后三分之二生也幸福。”


“我预测,就只是预测啊……”撒贝宁翻了个身,侧身面对了何炅,“这后三分之二倒是也能幸福着,只要……”


他故弄玄虚地闭了嘴,逼得何炅不得不开口问他,“只要什么?”


撒贝宁翻了个身,“困了,睡觉!”


他相信何炅在背后绝对有一瞬间露出了恼火和愤怒的表情——太真实了,就像是后背靠着火堆,就算不回头也能感觉到温度。在这样的温度中,撒贝宁无声而开怀地笑了。


 


52.


省图新馆竣工的那天,撒贝宁本来是不想上台讲话的。只是何炅劝他不要犯倔,又把当时节目组跑到山沟子里做纪录片的事情搬出来跟撒贝宁说。


撒贝宁心想那能一样吗,纪录片拍的是人。何炅又说他会去借个相机,把撒贝宁拍得精神一点。这才让撒贝宁勉强提了劲头,跟何炅说,“精不精神我不管,你给我拍得像人一点啊!”


对于撒贝宁来说,最残忍的事情就是把他变成符号。在人类的社会中,没有比符号更低形式的存在了。作为一个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撒贝宁接触过的个体千奇百怪,各有各的讨厌和可爱,可符号不是其中的一员,符号没有在他的土地上生活过。


 


53.


纪录片摄制组跑到何炅教书的山沟子以后,没过多久,何炅就“退休”了。按年龄讲,他应该算是提前退休,但何炅找到了愿意接他班的人,还是个大学生,看着挺老实的,讲了几节课,何炅也算满意。于是隔天他就简单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城。


离开之前何炅最后讲了一次课,那天撒贝宁去帮他搬东西,就光明正大坐在第一排听何炅讲课。何炅讲了半堂课的《游山西村》,撒贝宁早就觉得他要哭不哭,嗓子压着情绪,眼眶倒是一直没红。讲完这首诗,他跟学生们告别的时候,终于还是哭了出来。职业精神作祟,何炅提着颤抖的声音,仍然能字字句句说得很清楚。


他说老师有些事情,以后就由新老师来和你们一起成长,希望你们听新老师的话,不许跟他闹脾气。


在最后何炅在黑板上写了几个画一样的外文字,他说这是他的父亲教给他的,他的父亲会外语,还会这种大部分人都不认识的外语。何炅说,我现在把这句话送给大家,算是给你们的一个祝福。


撒贝宁实在没忍住好奇,陪着何炅一起往外走的时候问他,那几个外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何炅吸了吸鼻子,“我爱你。”


撒贝宁愣了一下,随即被他逗笑了,“再说一次。”


“我爱你。”何炅认认真真地,果真又说了一遍。


 


54.


何炅辞职主要是因为他的妈妈。老人家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在医院做了场手术,死活要回家休养。何炅请了护工,可也还是担心,只能跑回去守着。


“我挺对不起我妈的,”何炅以一种近似忏悔的虔诚说,“我爸爸去世得早,一直是我妈把我带大的。”


他忏悔的对象不是别人,还是撒贝宁。撒贝宁知道这不是插话的时候,于是安静地等着何炅继续说下去。


“我爸爸以前是学外语的,还是大学老师,所以我妈妈一直想让我考大学去。我爸爸当时去世得突然……我就记得他说他一直想办个学校,他觉得朱光潜先生讲得对,中小学老师太重要了,如果有可能,他也会去当中小学老师。但他没来得及有那个机会就走了。”


“我妈一直叫我考大学考大学,我都糊弄她,”何炅最后说,“我觉得挺对不起她的。”


“没有,”撒贝宁终于开了口,“你没有对不起谁。你谁都对得起。”


也许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完全全问心无愧的,哪怕何炅和撒贝宁也不能免俗。但从很早就滋生的勇气在这个时候变得茂盛,让他们有余力在余生的每一秒——直到最后一刻,都能赤裸地面对神明。


 


55.


何炅扶着母亲走到客厅,又给她倒了杯热水。撒贝宁忙站起来,他很紧张,差点碰翻了身后的椅子。


老人还很虚弱,声音也小,撒贝宁得扯起耳朵听,“你就是小撒吧,老听他提起你,”何妈妈艰难地指了指何炅,“他老麻烦你吧。”


“没有的事,阿姨,”撒贝宁慌忙否认,“那些都是我……”撒贝宁有点词穷,只能挤出一句,“是我应该做的。”果不其然,他看到了何炅略带促狭的笑。


何妈妈叹了口气,“你去看过他的学校吧,要是我身体还好,我也想去看看的。”


“妈,”何炅有点埋怨,“之前我跟你提过好几次呢,你都不肯去……”


撒贝宁还没见过何炅用这种语气说话,在母亲面前,何老师仍然是孩子。他仍然会耍赖、会撒娇、会不讲道理。


“你看,又来了,”何妈妈冲撒贝宁笑了笑,“他爸爸以前一直念叨,说哪里都应该有像样的中学和小学,那个时候啊……他还要教育、要公道、要理智。我跟他说,不要着急嘛,等一等,等一等就有了。结果那个倔脑壳啊,他说做事情怎么能等来等去的。”


“所以我就没等啊,”何炅笑了起来,眉目都软成了棉花,让撒贝宁放在瞳孔里也觉得舒服,“我不就去做事情了。”


子承父业啊子承父业,撒贝宁想,虽然不知道何炅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何炅身上肯定会有他的遗传。不光是遗传,何炅还进化了,他就跟水似的,放到什么扭曲狭小的空间,他都能自在完整地活。他从不叛变——他忠于自己。


 


56.


以前撒贝宁常常想,要是做英雄,那你就自己做去。你最好不要有丈夫或妻子,不要有儿子或女儿。可这样的英雄怕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部分人——撒贝宁想,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就像白敬亭的父亲一样,甚至就像何炅这个儿子一样——在成为英雄之前,他们先成为了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儿子或一个女儿。


英雄才不是狠心无情的,他们甚至比任何人更容易受到温情的感召。而相应的,他们也无法对温情的反面视而不见,于是——他们受到温情的感召,也为这样的温情而支付生命。


 


57.


有那么一年的春节很热闹。何炅本来是在家里陪母亲的,但他家里装的还是飞跃牌双喇叭黑白电视,邻居家咬牙买了14寸金星彩电的消息就传了千里。到了要看春晚的时候,呼啦一下子去了小半栋楼的人,何炅的妈妈好热闹,也要去凑这个人气。去蹭电视的邻居多,板凳都搬光了还坐不下,能享受椅子的殊荣的就只有老人和孩子了。何炅推说自己平时给学生上课习惯了,退到后面去,支着椅子站了会儿。


这彩色电视还真不一样——何炅想,人脸都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连声音都清楚了些,这才像个春节的样子。陈佩斯和朱时茂在方盒子里吃面条,一屋子的人笑得东倒西歪,大过年的,何炅却从那出滑稽戏里咂摸出一丝难过。那个角色有多好笑就有多窘迫,有多滑稽就有多辛酸——何炅是个感性的人,想的多了,就笑不大出来了。对于这些人来说,似乎过年也没什么好的。


何炅于是起身离开屋子,跑到街口的电话间给撒贝宁那里去了个电话。撒贝宁下楼大概耽误了会儿,何炅在四面透风的杂货店里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撒贝宁的声音。


“何老师!”撒贝宁听上去格外兴奋,“正在唱的那首歌我喜欢……”


这显然说的是何炅恰巧错过的节目,“什么歌?”


“你没听啊……”外头已经在放炮了,撒贝宁必须扯着嗓子,才能让声音清晰地穿过听筒,“小白杨!”


“我这不是给你拜年嘛,错过了。”


电话那头空白了几秒,好像是有点惊讶,“没事儿,以后我学会了给你唱来听听。”


小撒挺喜欢唱歌,这个何炅是知道的,他刚想开口,邻居家的孩子跑出来点烟花。小孩子胆子小,又要逞能,哆哆嗦嗦拿着根香试探,碰一下、又碰一下。那根花炮终于被点燃了,引信烧一会儿,顶端噼里啪啦冒出些银白的花火。何炅看得很认真,半个身子都探出门外,电话听筒被夹在脖颈,线绳拉出去老长。


“新年快乐啊!”撒贝宁那边有人在放鞭炮,跟打仗似的,何炅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硝烟气息。夜里冷,但这些响动热乎乎的,撒贝宁的声音也热乎乎的,于是何炅想,还是过年好。


 


58.


撒贝宁没有食言,学会了的确给何炅唱了一遍。不光给何炅唱了,还给他那班子山窝里的学生都唱了一通。何炅对声乐一窍不通,他只是觉得撒贝宁唱得很好听,就是那种经历过春天,正在盛夏的阳光下枝繁叶茂的树,每一个音符都是穿过枝叶的风。


撒贝宁也是是真的喜欢小白杨这首歌。还在年中的时候,他们就在闲谈中就说起过这件事。那时候鞭炮声已经消散了,偶尔有稀稀拉拉几声,是小孩子在玩摔炮,大孩子在玩二踢脚。他们踩在一地散碎的红色纸屑上,脚底下柔软,就像走在红毯上。


可是撒贝宁说出的话却很是百无禁忌,他说小白杨这歌实在是好歌,以后在他的葬礼上,不能放哀乐,就得放小白杨这首歌。


何炅作势要打,嫌他说话太不吉利。


“你还是人民教师呢,”撒贝宁那时候讽刺他,“怎么搞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


何炅翻了个广阔的白眼,踢踢踏踏碾着脚下的鞭炮尸体,暗自加快了步伐。不过撒贝宁说得倒是也对——除去这不吉利的部分,何炅想,要是在自己的葬礼上,也不能放哀乐,否则多伤心。本来他就见不得别人难过,要是别人再这样哭一场,他就算是死了,都死不踏实的。


 


59.


何炅的葬礼上还是有人哭了。


鬼鬼就哭了,但她哭得克制,白敬亭低了会儿头,抬头的时候也红了眼眶。撒贝宁腿脚不好,可坚持不坐轮椅,是拄着拐杖又被两个年轻人扶着去的。撒贝宁竟然没有哭——他想何炅说“见不得人难过”,那自己就遂了他最后一个愿,让他踏踏实实走吧。说来奇怪,何炅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撒贝宁似乎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撒贝宁的确没有那么难过。说不伤心当然是假的,可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悲痛欲绝。甚至自己的父亲、母亲离去的时候,他也没有那么悲痛欲绝。撒贝宁并不是个感情贫瘠的人,他的充沛让他更加开阔。何炅这辈子对得起别人,对得起自己,实现了一些东西,也收获一些遗憾。他活得不轻松,但离开得绝不痛苦——还有比这圆满的生活吗?


他的葬礼上的确没有放哀乐,撒贝宁想到他们之前聊过的东西,心想要是他能做决定,就要在这里放一首《多情的土地》。


何炅这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撒贝宁是他一生的挚友,理应在葬礼上做一番发言,可是撒贝宁自己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这段发言就有何炅带的第一个学生来说。这身份倒是很有象征意义——一个开端来做一个总结。她忍着眼泪,尽量得体地做了发言,最后还引了一段契科夫:


 


我们要活过无数悠长的白日和疲倦的夜晚;我们要耐心忍受命运所交给我们的考验;我们要替别人工作,无论现在或者在我们的老年,都得不到一点休息。当我们的时刻到来,我们会没有一声怨言,辞别了这个世界;而在那边,在坟墓的那边,我们会说:我们受过苦,我们流过泪,生活对于我们是苦的——我们会欢乐,我们会温柔地、以一抹微笑来回顾我们所忍受的种种苦恼——在那时候,我们就会又休息了。


生命过去的真快啊,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活过一天似的!


 


何炅教出来的学生的确学到了很多,撒贝宁想,尤其是他的第一个学生。其实要是他说,一句话就够了,在很久以前何炅就在黑板上写过这句话。当时他告诉撒贝宁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你”,撒贝宁没全信,后来问来问去翻来找去,还真把那几个鬼画符给翻译出来了。何炅坦诚了一半,那句话的意思是——


我爱你,生活。


 


60.


撒贝宁回了一趟老省图。楼已经翻修过,楼里的格局也改了。他回去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于是撒贝宁得了自由,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到处逛。工作人员以为他是来找书的老学究,看他走路费劲,跑过来帮忙,撒贝宁说不用,他就回来看看他以前的办公室。


最开始他待的那间办公室已经成了阅览室,可窗户的位置却没变。撒贝宁走进去,几十年前的阳光透过玻璃明晃晃映进他的眼珠中。


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撒贝宁还不是正式编制,但仍然要坐班,他拿二十块钱的学徒工资,却要整天整天地和纸屑、灰尘和让人头晕的图书名目打交道。被调去少儿馆的第二个星期二的下午也是一样。在撒贝宁的生命中,那几个小时和其他的任何时刻都没什么不同,他学东西、干活、帮他能帮的人、做他能做的事,而何炅正在一街之隔的邮局给将要寄出的信笺贴上邮票。他很快会走到撒贝宁的面前,安慰他当时唯一的学生,并且抬头和年轻的图书管理员对视。今后的所有瞬间都将成为崭新的,他们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脉搏,从血管到汗毛的每一次颤动,都将分享给另一个人。


那的确是撒贝宁生命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下午。


(完)




其实生活的50%以上都是客观不可爱的,不过人活着有的时候还是要唯心一点,就勉强爱一爱吧。不轻浮地爱、不浅薄地爱,也不因为某个命令,某种权威去爱,不给自己找不痛快。好像也是需要点本事的。




还有《多情的土地》还蛮好听的,比春晚歌曲好听多了

春天来到我们的土地上(下二)

放文的地方:

35.


鬼鬼再一次知道他父亲的消息,知道的就是父亲的死讯。他的父亲作为当地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逃避的余地——他吃了旧社会的军粮拿了旧社会的钱,用了旧社会的银子当了旧社会的官,最后消失在新社会的光明中。在那个时候,他好像的确没什么选择,而过了那个时候,他仍然没有什么选择。鬼鬼的奶奶甚至说自己的儿子百无一用,读了这些书,他连自己和家庭都无法保全。


被新来的何老师带去上课以后,这个从“城里”来的年轻老师帮忙打听过她父亲的事情,可过程并不顺利。父亲似乎辗转被跟着转移过几个地方,不知道到底关押在哪里,写不了信,没办法知道近况。


这些都是鬼鬼后来才知道的。第一次跟着何老师进城的时候,她缠着何老师说,我想给爸爸寄一封信。那时候鬼鬼只学了汉语拼音和一点点汉字,信写得很不利落,字迹也歪歪扭扭,纸片子没装进信封里,铅笔字被蹭糊了。何炅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她的头,还真的答应下来,带她去省图转悠了一圈,自己跑到街对面的邮局寄信。


等到鬼鬼长大了,回去看何炅的时候,她也问过,这封信到底有没有寄出去。


寄了的,何老师说,我填了最开始的那个地址想碰碰运气,结果……看样子运气是不太好,也不知道最后寄到谁的手里去了。


如果真的能收到回信,那才是运气好得不正常,收不到回信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后来鬼鬼想,当年不管是谁阴差阳错地收到了这封信,他应该也能分到一点孩童的勇气和好运。这么多年过去了,鬼鬼仍然记得自己在这封信的结尾写的是什么,她写:


爸爸,我可以一直等你。你不是坏分子,我永远相信你。


 


36.


收到消息的时候,鬼鬼还在白敬亭家里做客。自从认识了白敬亭一家,何炅进城就方便多了,他办正事的时候就把鬼鬼扔给白敬亭——反正他家就母子两个,平常正好缺一个咋咋呼呼的主。


这一次何炅不得不打断了两个孩子的快活时光,敲开了白敬亭家的门。白敬亭的妈妈很快也意识到不对——因为这次除了何炅,撒贝宁也站在他的旁边。一向快活起来没个正型的图书管理员现在板着脸,严肃得过分,而何老师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何炅其实有一点畏缩,他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样的事情——但是有撒贝宁,还好有撒贝宁。有的时候何炅甚至会想,没有他自己可怎么办呢?


毕竟是何炅的学生,撒贝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何炅走过去,蹲下身子,平视了他的学生。


何炅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和,撒贝宁并不能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能从侧面打量着何炅——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何炅以这样的神态和鬼鬼说话,好想他对面并不是平时那个总是需要保护的女孩,而是另一个独立的个体。尽管她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她仍然是何炅的学生,是她父亲的女儿。这个个体坚强而勇敢,值得何炅用对待一个成熟的人的态度来对待了。


尽管有一段距离,可撒贝宁仍然能看出来,何炅抹了一下眼睛——也许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眼泪。


站起身的时候何炅有点踉跄,撒贝宁及时上前两步,伸手扶稳了他。等何炅转过头面对他的时候,撒贝宁已经摸出了张皱巴巴的纸巾。


他可以确定何炅真的流泪了,而他前所未有地被这样遮掩的泪水打动。那只是何炅的一个学生的父亲而已,鬼鬼自己都没有提及过几次,何炅更是一次也没有见过,他没有喝过他泡的茶,也没有帮他洗过外套,可何炅为这个从未谋面的人流泪。


撒贝宁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完全全认识了何炅,在这个人的眼里,他是珍贵的,学生是珍贵的,学生的幸福自然也是珍贵的。倒不如说在何炅眼里,没有什么东西不是珍贵的。


这大概是一种天赋。有人天生力气大、有人天生会算账,甚至没准有人天生就能飞、能打穿墙、能躲子弹。可在撒贝宁眼里,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可没有哪一个人的天赋比何炅的更温柔。


撒贝宁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天赋会让何老师疲惫吗?不会,撒贝宁自己回答了自己,这样的天赋只会让他幸福。


 


37.


鬼鬼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面太硬,她枕着的是白敬亭的胳膊。胳膊被压得发麻,白敬亭破天荒没有叫醒她,而是自己也把脑袋侧歪在桌上,在倾斜的视线里打量着鬼鬼。他没法不想到自己知道父亲牺牲的消息的那个时刻。那时候白敬亭还没有上小学,他只记得有穿制服的人来到他家,然后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却晕了过去。时间磨蚀了很多细节,白敬亭只记得当时自己懵懵懂懂的,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往耳朵里冲,撞得心跳一声一声被放大。


后来他和鬼鬼出去旅游,他尝试蹦极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感觉。那一次他撺掇着鬼鬼也试一试,却遭到了后者严厉的拒绝。跳下去,手指触碰到湖心的一瞬间,白敬亭才想,她不试一试也不算亏,毕竟这种感觉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体会过了。


鬼鬼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父亲就在一个空旷的屋子里。她在屋门口,父亲在屋子尽头的墙角,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鬼鬼撒开步子往父亲的方向跑,可是她每跑一步,他们中间的距离就会长几寸,她的脚底都要磨破了,膝盖都要脱臼了,胳膊都要摆断了,可她和父亲之间的距离还是一点都没有缩短。


鬼鬼没有力气了。她停下来,扯开嗓子喊叫,“爸爸……爸爸!”


她的声音像是被扔进了真空中。何老师曾经教过他们,真空中,声音是不能传播的。鬼鬼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张大了嘴,喊破了嗓子,可听不到半点回音。她的父亲倒像是听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注视了鬼鬼,问她,“你相信爸爸吗?”他声音很轻很轻,眼神也很轻很轻,没有沾过水的羽毛还要轻。


鬼鬼这才顿悟——这是一个梦境。因为这个父亲的面孔太清晰了——父亲的面孔不可能这么清晰的。她明明连父亲的相貌都记不得了。


 


38.


“你哭了。”白敬亭断言。


“我没哭。”鬼鬼瘪了瘪嘴。


“你就是哭了。”白敬亭坚持,“你要是没哭,那我胳膊上就是你的口水。”


“我就是没哭。”


“那我胳膊上就是你的口水。”


“你……”


鬼鬼没有得到机会把话说完。白敬亭学着大人的样子,摸了摸鬼鬼的头顶。这时候他已经比鬼鬼高了一些,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毫不吃力,甚至有些熟悉,好像上辈子就练习过,下辈子还会继续练习一样。


“不哭。”白敬亭说,单方面结束了这次毫无意义的争吵。


 


39.


以前,鬼鬼周围的很多小朋友都说,她爸爸是坏分子,而她是坏分子的孩子。鬼鬼一直不知道,她的父亲到底“坏”在哪里。坏人应该是像课本里的鬼子那样,或者刘文彩那样,要么杀人,要么打人,要么欺负人。可她的父亲——用奶奶的话说,连只鸡都不敢杀,他怎么会是坏人呢?他还会给鬼鬼和她的朋友们读故事,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人?


但哪怕是坏人也是活着的坏人,而鬼鬼现在连这个坏分子父亲都没有了。


“何老师,”鬼鬼问何炅——那是她最大的不甘,“现在我爸爸还是坏分子吗?”


“那你觉得你爸爸是吗?”


“……不是,”鬼鬼说,但她随即犹豫了,“可是从小他们就这么说。”


“那就是他们说错了呗,”白敬亭揉着自己的右臂,突然插了这么一句,“他们就喜欢乱说,你还信他们啊。”


“不光是他们说错了,而且是他们做错了。”撒贝宁说。可是“错”还是太轻巧了。对于眼前这个孩子而言,集体犯一个错误,她父亲的历史就被抹掉了;集体意识到一个错误,他父亲的未来就被磨蚀了。集体错误的成本是个人无法承担的。


无力感是撒贝宁最为痛恨的东西,而孩子的无力更让他感到无能。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撒贝宁直起腰,对上了何炅通红的眼眶。


何炅的确是个爱哭的老师,撒贝宁想,但太奇怪了,他竟然从没觉得何老师传递了软弱。就比如现在,撒贝宁只感到安慰与平和。


 


40.


何炅坚持要去拜访撒贝宁的父亲。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他的学校里,很多图书都来自这位老人的捐赠。


起初撒贝宁推说不用,他说父亲曾经也在图书馆工作,一听说何炅的事情就表示了支持。可何炅一直坚持,撒贝宁也没好阻拦——尤其是在知道了鬼鬼父亲的事情后。他和父亲说了说,双方商定了时间,请何炅去他家里坐一坐。


撒贝宁的父亲是个看着就很好脾气的老人,花白头发,从老花镜底下看着何炅笑,何炅想,如果自己的父亲能活到这个岁数,大概也会蜕变成一个和蔼的人。可惜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老人站起来跟何炅打招呼,说总是听儿子提起他。何炅注意到,老人走过来的时候拄了一根拐杖,不完全是因为风度,而是他的右腿真的有一点跛。


“了不起啊,”老人说,“何老师很了不起。我早就和他说过,”他指了指旁边乖乖站着的撒贝宁,“中国人不能不看书。”


他的确很早就跟撒贝宁这么说过,早到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装作意识不到。


 


41.


撒贝宁再一次到何炅的学校的时候,鬼鬼已经快要毕业了。何炅这时候有四五十个学生,可以把一间教室填满。


年级高一点的那些已经认识撒贝宁了,起哄让他讲故事。何炅不阻拦他们,甚至还帮腔,和孩子们一起起哄。


撒贝宁记得何炅喜欢讲英雄的故事,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我真讲了啊……从前,有一个小老师,他啊……”


“诶别别别别!”何炅难得老脸一红,立刻求饶,“换一个换一个!”


“换一个就换一个,”撒贝宁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圈,“从前……”


从前有一个年轻人——对,那个时候还年轻。因为他是名校毕业的——名校啊……名校就是大学,很有名的大学——人又踏实聪明,毕业以后分配到省里的图书馆,很快就成了支部书记。支部书记就是当官的,能管一些人。


后来出了一些事情,很多官比他还大的人说,很多书是坏的,我们不能看这些书,如果看了,我们也会变坏。所以那些人要消灭掉这些书。可是这个年轻人不这么觉得,他想,谄媚的书才是坏的,那些书明明很真诚,他们不能阻止人们接触和感受真诚。


别人也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这么想的,他们去有的人的家里抢书、毁书、烧书的时候,遇到那些特别珍贵的书,书的主人就会求助年轻人。


年轻人马上就会赶过去,带着他的工作证——最开始,那还能镇住烧书的人。因为烧书的人很多也没比你们大多少,但是到了后来就不行了,他们反应过来了,年轻人其实什么底气也没有,什么权利也没有。


但年轻人还是坚持那样,非要赶过去,说要保护这些书。周围的人都说没有用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哦,对了,后来事实证明的确没有什么用。你们想想,你们把一块小石头扔到河里,是不是很快就没动静了?你们再想想,如果把一枚硬币扔到大海里,能捡起多大的水花呢?


可年轻人说,不行,当老师的要对学生负责,当医生的要对病人负责,我是管书的,我就要对书负责。


所以年轻人就受到了惩罚,他被弄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孩子也不得不跟他一起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在那个地方上学。


他的老婆很生气,她说,你这样就没想过你的家庭,就没想过你的儿子吗?


年轻人说,我就是怕对不起我的儿子。


最开始,他的儿子在那个地方,觉得很无聊,因为没交到什么朋友,而且他的爸爸一直很累,晚上也没力气给他讲故事了。他怪他的爸爸。


——那后来呢?有孩子问,后来他还怪他的爸爸吗?


怪的。撒贝宁说,但是他也理解了他的爸爸。


 


42.


何炅终于明白,撒贝宁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撒贝宁。他好像触碰到了某种隐秘,又好像闯入了一个圣地。何炅从未像今天一样理解撒贝宁,这个故事胜过了他们一起吃过的无数顿饭、聊过的无数次天、走过的无数条路,也胜过了那些他们顶着同一片夜空安眠的时刻。


一颗心剖出来,埋到地底下去,让泥水沾染一遍,群蚁啃噬一遍,鞋底踩过一遍,十年后再挖出来,竟然一点也没糟腐蚀——还是那么鲜活,还是那么完整。


有的时候,何炅想,撒贝宁和他的学生们一样,他们并不生活在现在。——那并不是一个时间的概念,不是所有现实的时间都处于过去与未来的夹缝中。有一些现在是历史的重复,有一些现在是未来的降临。撒贝宁就生活在无垠的未来中,仿佛一个不会破灭的梦境,可他怎么会不幸福呢?他的生活远比二十世纪末的现在更广袤、更自由。


怪不得和撒贝宁在一起的时候,何炅时不时就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因为他真切地活在撒贝宁开阔的梦境中。


 


43.


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都出去追跑打闹了,教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撒老师也很会讲课,”何炅说,“我怕哪天撒老师抢了我的活,我可就没饭吃了。”


“那我不行,”撒贝宁靠了黑板,“我可没你这么精力充沛,要教他们的东西那么多,我忙不过来。”


何炅故作谦虚,“也没那么多。”


“多,怎么不多,”撒贝宁不让他谦虚,“你刚刚让我讲故事,不就是要教他们的?还有鬼鬼……你得教他们多少东西啊。”


可是还不够。何炅想,要教他们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何炅觉得挺累的,他要教他的学生们战胜无法理解的痛苦、或是适当地躲避无法理解的痛苦,甚至还要教他们被无法理解的痛苦打败。这是那么多成年人都无法打赢的仗,他要怎么教会孩子们呢?


“太难了,”何炅难得叹气——他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了巨大的恐慌,“真的太难了。”


他听过很多人的抱怨,很少向别人抱怨,但撒贝宁不是别人,何炅可以信任他。


“是挺难的,但是也没有那么难,”撒贝宁甚至笑了笑,“把你最厉害的一点教给他们不就行了?”


何炅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撒贝宁的话题上去,“我最厉害的一点是什么?”


撒贝宁收敛了笑容,“你从不害怕生活。”


说这话的时候他靠着黑板,装书的布包放在地上,背后是没有擦干净的板书。何炅好像又获得了极大的安慰,仿佛是一种信念,能一点一点把恐慌压倒。很多年后,何炅去听一节物理公开课,讲台上的老师讲的向下排水法就是这个样子的。空气一点点挤入杯中,把水挤走——何炅又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44.


撒贝宁半开玩笑地问过何炅,何老师,当年你让我讲故事,那你觉得我讲的那个故事美吗?


何炅摇了摇头,“不美,”他说,“这是一个悲剧。我们不能美化它。”


撒贝宁知道,他说得没错。


人不该赞颂悲剧,也不该美化痛苦。他们说幸存者因为经历了苦难而变得更坚强更勇敢——但不是这样的。撒贝宁甚至不无怨气地想,这是一个骗局。美好的品质被用来掩饰残酷的概率问题——能从这些苦难中存活本身就是幸运,而不大幸运的那一批人也本该有权利生活。


旁观者容易感受到废墟扭曲的美,但不亲身站在废墟中,他们就很难感到灾难的毁灭性。撒贝宁是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他灰头土脸,遍体鳞伤,可毕竟不是一个人。何炅把自己刨出来,在地上捡些能用的砖块。


撒贝宁问他干什么,何炅说我们要搭起一座长城,我们要建造一整个罗马。


撒贝宁什么也没说。他蹲下身子,把那些破碎的石板、扭曲的钢筋水泥归位。他们并不用再搭起长城,也不用建造罗马,他们只需要创造一些东西、恢复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柔软而珍贵,外在的压力无法让它坍塌破碎,内在的怀疑也无法让它分崩离析。


在他们两个的身后,是一样灰头土脸、遍体鳞伤的一代人。他们还是孩子,但他们是未来。他们年青而蓬勃,所以未来年青而蓬勃;他们劫后余生,所以未来劫后余生。


 


45.


当天晚上何炅竟然睡着了。不光睡着了,他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撒贝宁大概十岁左右,有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有的时候他坐在牛棚口,有的时候他站在夜空下。他还那么小,就总是只有一个人,身边没其他大人看着,也没有父母。梦境中何炅好像离他很近,于是他想走过去拍一拍撒贝宁的肩膀,告诉他不要伤心,告诉他好的事情总有一天会降临。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在撒贝宁的肩膀的时候,何炅猛然清醒了。


从梦境中醒来,何炅相信自己的确不需要说什么。哪怕撒贝宁只有十岁出点头,他也一样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支撑他走过漫长的凛冬,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感受到春天的到来。


醒来以后,何炅走出屋子。撒贝宁已经先他一步站在院子里了。


“今天立春啊何老师!”撒贝宁看上去很兴奋。


何炅这才反应过来,今天都立春了。外面的确出人意料的暖和,春天的第一束阳光落在他们的头顶上,也像是没沾过水的羽毛一样轻。




TBC.




唉,我到底是怎么搞得这么长的

春天来到我们的土地上(下一)

放文的地方:

24.


“撒老师?”白敬亭敲了敲撒贝宁办公室的门,他刚送完信,身上的汗还是新鲜的。照例,送完这一片,他要跟撒贝宁随便聊聊。


撒贝宁招呼他坐下,给白敬亭倒了杯水。


白敬亭直到撒贝宁想听什么,于是规规矩矩汇报了一番何炅山窝子里的情况,又说他已经把学校办得有声有色了。


“那还不是因为他能说?”撒贝宁笑了,“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没等撒贝宁再问,白敬亭就主动从邮包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鬼鬼托我捎给您的。”


撒贝宁结果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这次跑台湾去了?挺好。”


“对了,还有一样,”白敬亭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这个还给您。”


那是当初撒贝宁给他的少儿馆借阅证,算起来也得有近二十年了。


拿过旧借阅证,撒贝宁喝了口茶,“终于不是少年儿童了,是吧?”


“您那时候说借给我,等我长大了就还给您。其实我早就该还了,就是太忙,一直忘。今天总算想起来了……”白敬亭摸了摸后脑勺,有点赧然,“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当时您……您对所有的小孩都这样吗?”


“那当然不是了,我又不是你何老师。”撒贝宁顿了顿,“我看重你啊,主要是看面相。”


明知道撒贝宁又在信口开河,白敬亭还是忍不住发问,“撒老师,我什么面相?”


“我看你挺亲切的,”撒贝宁说,“因为一看脸啊,我就觉得……你是英雄的儿子。”


——因为撒贝宁自己也是英雄的儿子。他隐隐从白敬亭眼中看出了一种特质——他不会驯服地把自己交给命运。


 


25.


白敬亭时常能听到母亲抱怨。母亲会说,唉,你看你爸爸怎么这么狠心呢,他也不想想我们两个,就这么走了……他自己也还那么年轻。


在鬼鬼去白敬亭家里做客的时候,母亲是不会这么说的。她会摸着鬼鬼的脑袋说,真好,你看,这姑娘多好。


白敬亭觉得母亲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可能是因为她蓬勃的活力。但白敬亭确信自己比母亲更喜欢她,起码要多喜欢两块大白兔奶糖那么多。


鬼鬼有的时候会问他,小白,何老师撒老师他们说,你的爸爸是个战斗英雄,他是不是一直特别了不起啊?


“可能是吧,”白敬亭适时地回想起母亲的话,“可是我妈说他是个狠心的人。”


“我奶奶也说过我爸爸也是个狠心的人。”——可是没有人说过她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事实上,连鬼鬼自己都没有机会知道,她的父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26.


白敬亭分别问过何炅和撒贝宁两个问题。


白敬亭问撒贝宁,撒老师,你们都说我爸爸是英雄,可为什么妈妈还是怪他狠心?


他得到的答复是长久的沉默。撒贝宁说,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弄不清楚,我还得想一想。


白敬亭问何炅,何老师,你们都说我爸爸是英雄,但是……到底什么是英雄?


白敬亭在以前的课本或者听妈妈念报纸的时候知道的,赖宁、雨来和刘文学他们都是小英雄,但他的父亲应该属于另外的一丛。


何炅想了想,说这个范畴太广了,一时半会儿我也没法跟你讲清楚。


白敬亭当时正在看从撒贝宁那里借来的希腊神话简版,于是他又问何炅,我爸爸是像希腊神话里那样的英雄吗?


何炅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他拍了拍白敬亭的头顶——这一次,白敬亭并没有躲开,“你爸爸和他们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何炅字斟句酌,“你爸爸肯定比希腊神话里的英雄可爱。”


这次白敬亭没再问为什么——因为神在天庭中,而英雄在大地上。


 


27.


大部分的在省图的时间,白敬亭就和鬼鬼一起看那本希腊神话。鬼鬼指着插图里被绑缚在峭壁上的人,说,“我知道这个,我爸爸以前给我讲过这个故事!”


这还是白敬亭第一次听她提起父亲,新鲜倒是新鲜,但不得不让白敬亭将信将疑,“真的假的,那时候你才多大啊?”


“是真的!”鬼鬼很着急,“我还记得的爸爸说,不做普罗米修斯,就做个普通人是最好的。”


“那多没意思呀,”白敬亭伸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是一个切金断玉的手势,“我就想他这样的人。”


“可是多疼啊,”鬼鬼倒吸了一口凉气,“肚子疼。”


这也成为了白敬亭的疑问之一——难道成为普罗米修斯,就一定要被开膛破肚吗?


当何炅走进阅览室要领人走的时候,白敬亭跳下椅子,问了何炅一个问题。


“何老师,”他说,“您知道普罗米修斯吧,如果普罗米修斯不这样做,他是不是就不用疼呢?”


何炅短暂地愣了一下,好像是被问住了。这的确是一个好问题——如果普罗米修斯不为人类带来火焰,那他还会承受内脏一次次被啃噬的痛苦吗?如果西西弗斯不在美好的大地上流连,那他还需要遭到一次次推上巨石再目睹巨石滚落的厄运吗?如果英雄不选择成为英雄,那他们就能从悲剧中超脱出来吗?如果一个人不那么崇高、不那么正直、不那么勇敢,那他是否就更能享受人世间的平安幸福呢?


“好问题,”何炅说,“可是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没法回答,我们都回去想一想,下次我过来的时候再跟你讨论,怎么样?”


 


28.


“下一次”来得很快。连撒贝宁都纳闷,怎么会才过了不到半个月,何炅就又带着鬼鬼来了一趟。这一次他们在撒贝宁这里停留得短暂,像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连白敬亭都看得出来,鬼鬼有点心不在焉。


他破天荒没有上去打岔,但唯独还是叫住了何炅。


“何老师,”白敬亭说,眼睛里熠熠闪光,“您上次让我回家想一想,我想好了!”


鬼鬼趴在桌子上,替何炅问出了他的问题,“你想好什么了?”


“根本就没有如果,”白敬亭说,“只要他是普罗米修斯,他就会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不是普罗米修斯了。”


“嘿这孩子,”撒贝宁夸张地挑了挑眉毛,“有点哲学家的意思啊。”


何炅都没有想到他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摸了摸鼻子,他看向鬼鬼,“你觉得呢?”


鬼鬼看上去仍然懵懂,“反正我相信小白。”


撒贝宁想,这是一个挺好的回答——有些东西,甚至他与何炅都没能完全想到。


如果勇敢会给人招致灾难,那就让它招致吧;如果正直会让人承受痛苦,那就让人承受吧。人受着某种神圣的指引做出自己的选择,在生命中的某个结点,这些选择会变得炽热,直至点燃引信——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也可以从容地面对自己的命运。


 


29.


等到白敬亭也非要进山看看的时候,何炅已经有了四十四个学生。鬼鬼已经不是撒贝宁初次见面时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她可以讲金明的故事给白敬亭,也可以劝说身边的玩伴一起看书——并且在翻看书页前洗干净手。


那算是白敬亭第一次进山,他不知道这段土路这么难走,甚至有时脚下打滑了,还需要鬼鬼的搀扶——并且引来后者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也没多厉害呀,你还成天笑话我。”


何炅及时阻止了两个孩子的斗嘴,让他们专心走路。


“不简单,”撒贝宁这段路已经走得很熟了,哪里有点滑哪里有点陡,他脚下都很清楚,“你都从哪里弄来的学生?”


“那还不容易……小心脚底下,”何炅还当撒贝宁是第一次来,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扶他,“有孩子的人家多啊,就每家每户地转,每家每户地说……”


“总有几户傻的能被你那三寸不烂之舌给骗过去?”撒贝宁并不需要搀扶,但他还是从善如流地让何炅握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这么奇怪,”何炅白了他一眼,“家长都是你这样不好骗的,孩子都是他俩那样……”何炅下巴朝一边撇了撇,“……不好教的,真像你说得那么轻巧就好了。”


撒贝宁看向侧后方,两个孩子还在一路打打闹闹。微风穿过撒贝宁的发梢,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和何炅也曾是那样的年纪——那时候的何炅是什么样子的呢?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那时候的何炅绝不会意识到,以后的自己会这样辛苦——也这样坚定。


 


30.


招收他的第一个学生的时候,何炅颇是费了一番口舌。


他找到鬼鬼的家——那时候何炅是按大名找的,这个女孩叫吴映洁。她的父亲是当少有几个识字的,祖上追溯起来也算是大户人家,只不过很早没落了。


鬼鬼和爷爷奶奶生活,何炅找过去的时候是老人家给他开的门。


何炅劝他们送孩子去读书,得到的回答是“读书有什么用?”


何炅刚想反驳,老人又说,“我儿子也算得上读书人,你看他是什么下场?”


勉强笑了笑,何炅说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我们讲究知识就是力量,知识……


老人又打断了他,说知识有什么用,小伙子,我看你也是读书人,可哪天上面压下来,你不还是臭老九吗?


一向伶牙俐齿的何炅就算绞尽脑汁也无话可说了。他终于明白,前十年的事情比起一场摧毁,更像是一种消耗,它把一代人仅剩的信念和勇气磨蚀了,余生只能苟延残喘地生存。他们不再有生活的余裕了。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生存是大小苦难的累积,是细枝末节的琐碎。撒贝宁其实并不清楚何炅是在和什么东搏斗。他的敌人也是他的同盟,成全他的观念也在和他作战。


何炅足够聪明,足够精通人情世故,可这样耗尽口舌,他也会觉得疲惫。有时何炅也会不无恐惧地想,如果他都打不赢这场仗,他的孩子们会是什么下场?


 


31.


今天阳光很好,何炅上午就拉响了刺槐上挂的铜铃。他上午教一年级的123,中午教三年级的abc,下午教五年级的文天祥,到了傍晚还要放所有年级的孩子出去上体育课。


在教室里的时候,撒贝宁和白敬亭并排坐在最后的土磕楞上,一个适龄旁听生,一个超龄旁听生。撒贝宁托着腮帮子看何炅在搬回去的黑板上头写板书,还要时不时看一眼小白有没有和鬼鬼说小话。白敬亭从来没有,他总是正襟危坐,倒是鬼鬼时不时回一下头,又被白敬亭以“听课”的口型吼回去。


何炅讲文天祥的时候没有先讲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先讲《指南录》。何炅在黑板上写: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


撒贝宁压低声音问白敬亭,“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白敬亭摇了摇头,不说话。


这是在说死是早晚的事情,牺牲也是,有的时候活着要经历的事情是比死亡还要痛苦的。撒贝宁听见何炅的声音,那简直像是从他的心门里向外传出来的——可是就算是这样,也正因为这样,如果你们有一天也会经历痛苦,那勇敢地活着就是一件很英雄的事情。


撒贝宁听何炅讲文天祥,何炅说这就是一个英雄,他在慷慨赴死前还尽力地求生,只要事业还在,他就不轻言生死。


撒贝宁想如果有一天他有机会跟这些孩子们讲英雄,出于私心,他一定会告诉他们,你们的何老师也算是英雄——就算不是英雄,他也在做很英雄的事情,就像他教你们的那样。


 


32.


体育课上撒贝宁横插了一杠子,抢了何炅的角色。他带着孩子们玩儿老鹰捉小鸡,他当老鹰,何炅没抢过他,只能当那只拍着翅膀咯咯哒的老母鸡。


两个老少年和一群小少年闹了一阵子,何炅怕撒贝宁那膝盖受不了,推说自己跑不动了,拉撒贝宁去一边坐下。


撒贝宁坐下了也不老实,随手捡了根树棍子一边在地上划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跟何炅闲聊。


“为什么给他们念《指南录》?都是小学生,听得明白吗?”


“这帮小孩都苦啊,”何炅低下头,拍掉撒贝宁裤脚的沙土,“就算现在不明白,以后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撒贝宁点头默认了,他手里的树棍子先是横了一道。何炅犹犹豫豫地念出来,“一?”


“猜对了。”撒贝宁继续挪着手腕子,在地面上扒拉。


何炅盯着地面上的痕迹“一个人——生……唉你动作真够慢的——生气……”


下一个字笔画有点多,撒贝宁在扒拉黄土的时候特别费劲。


何炅连着之前没被抹去的一串念下来,“一个人生气蓬勃的时候……”


他已经知道撒贝宁在写什么了。


——一个人生气蓬勃的时候决不问为什么生活,只是为生活而生活——为了生活是桩美妙的事而生活。


这样就很好。何炅不用教他们怎样写决心书,他教他们分辨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石头,目光在高远的天空和广袤的土地上逡巡;何炅也不用带他们背诵《身残心红意志坚》,他教他们自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并且告诉他们,你们这辈子不用受伤,不用牺牲,就在你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仍然存在着那么多的机会,让你们有无数可能去竭尽全力地触碰崇高。


 


33.


白敬亭爬到了石碾子上。抬起头来,他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山区夜空。他是个不老实的,早就和鬼鬼约好了,等到大人们睡着的时候,就跑出来玩一会儿。


鬼鬼花了些功夫才来到约定地点,给他带了一个知了脱下来的壳。白敬亭从石碾子上跳下来,让鬼鬼把手里的东西别在他的衬衣口袋上,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们住的地方离河边近,脚下就是潺潺的小溪。鬼鬼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晚上没什么星星。”


头顶的天空的确不怎么能看到星星。黑蓝黑蓝的,很干净,干净得一点多余的斑点都没有,深得不带渣滓。


安静的夜空下是两个闹哄哄的孩子。鬼鬼把手撑在身后,人半靠在胳膊上——她坐在大地与夜空之间,是现下白敬亭眼中唯一的鲜活。


“我上次没骗你。”鬼鬼说。


“哪次?”


“就是我说我爸爸给我讲过偷火的故事。”


“是盗火,”白敬亭纠正她,“我又没说我不相信你。”


“我以前跟他们说我爸爸,他们都不相信。”鬼鬼抽了抽鼻子,有一点委屈,“他们都说我爸爸不是坏人,说我是地主崽子,是投降……投降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大坏蛋的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白敬亭习惯的那种亮法。和他一起看书的时候,鬼鬼的眼睛也亮,但那时候就像是你在夜里,就在这河边擦亮一根火柴;现在不是的,现在……就像是从这小溪里把河水全都舀上来,然后哗啦一下子劈头盖脸地泼在白敬亭的脸上。


白敬亭觉得,鬼鬼似乎有一点难过。而意识到这个可能,又让他有一点不安。


“你别这样看着我呀,”白敬亭说,“我又没说你爸爸不是好人……”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我在,我也不会让他们那么说的。”


“真的?”


“真的。”


“那你也别做普罗米修斯行不行?”鬼鬼靠得近了一点,伸手在白敬亭眼前晃。


白敬亭挥开她的手,“为什么?”


鬼鬼伸手在自己的肚子上划拉一下,“多疼啊。”


“那行吧。”白敬亭随手抄起一块小石子,扔到了河里。溪流颤抖了一下,落水的星星就从水底一股脑浮了上来。


白敬亭的确没想做普罗米修斯,他要做赫尔墨斯——不做奥林匹斯山的僭越者,他要做人间的信使。


 


34.


夜空之下还有另外两个人。


这一次,何炅跟撒贝宁都没有想睡着,两人干脆都爬起来,坐在了行军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撒贝宁谈起他的父亲——曾经的省图支部书记,何炅也说起他的父亲,曾经的大学哲学老师,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一段时间,并且心有灵犀地把话题引向自己。——就像驾驶小船避开几百块暗礁。


“你为什么要当图书管理员?”沉默了一会儿,何炅终于忍不住问撒贝宁,“恢复高考的时候你年龄应该正好啊,你怎么没去参加高考?”


“接我爸的班啊,”撒贝宁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就说……”


撒贝宁本想一个玩笑带过,可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闭了嘴。他知道自己就算是说他是要为全人类献身,何炅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他不需要用半真半假的玩笑话糊弄何炅。


“总有一天中国人是要看书的。”


在很多时候,撒贝宁的玩笑并非出于轻率,而是一种颇为无奈的自保。这时的幽默感是一把双刃剑,它能消解多少愤怒和仇恨,就也能消磨多少热情和理想。


在别人发笑之前,撒贝宁先交出了自己的弱点——也是他愿意支付生命的真心。但何炅是不会发笑的,不光不会发笑,他还会对此感到不解——人为什么会取笑善良和美好的东西呢?


“轮到我问你了,那你为什么跑山里当老师?”撒贝宁反问。


何炅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撒贝宁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尽管何炅就算说“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他也不会有半分怀疑。但其实撒贝宁也并不需要一个答案,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这是撒贝宁给何炅的回答。


“咱俩够能说的。”何炅指了指头顶那一小块缝隙——他仍然没有补好,“太阳都快出来了。”


“那咱们出去看吧,”撒贝宁说,“我就喜欢这个时候。”


白天太庸碌了,夜晚又太空虚,只有昼夜交替的一刻才是最好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诞生在这样的时刻。




TBC.




希望每个大朋友小朋友都可以有尊严地、自洽地生活